幽人

孟浩然写了一首《夜归鹿门歌》，尾联是“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独来去”。山路寂寥，幽人孤独，这是对古人庞德公的怀念，也是徘徊于仕隐之间的诗人的自况。孟浩然不好好地住在自己的岘山南园，却要渡过汉江去鹿门山建个别业，偶尔去住一住，他要说明什么？表明自己的隐居身份吗？这又有什么用？终南捷径李白走通了，鹿门捷径孟浩然没有走通。只能做个“幽人”。

幽人，独特的中国古人。他不是独自行走于山间的樵夫，他比樵夫多了一些东西。他有点幽怨，有点自矜，边走边吟诗。有些诗是留给自己看的，有些诗要寄往山外去。

孟浩然的干谒诗写得十分露骨：“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写给张九龄的，张九龄最后也没能为他解决问题。传说孟浩然到王维家做客，唐玄宗来了，孟浩然躲进床底下，王维委婉地奏明皇上后，皇上让孟浩然出来作一首诗看看。孟浩然作了《岁暮归南山》，颔联就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太心急了！唐玄宗听完很不高兴，曰：“奈何怨朕！”孟浩然官瘾挺大的，奈何不似王维姓王。

中国士大夫，不曾徘徊于仕隐之间的大概没有。有些人运气不佳，有些人却左右逢源；有些人声名很臭，有些人却光明正大。有些人扭扭捏捏，有些人却豪迈不羁。就说李白吧，他不愿应试，彷徨无门，竟然上终南山当了道士。终有一天唐玄宗召见，李白脱了道袍，大大咧咧地就下山了，还吟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样的行径，不是无耻就是天生豪放，你说他是哪种人呢？孟浩然不是这样，他四十岁才去应试，慎重，但落第了。他又认认真真地求了人，无果。再有机会时，他自己却懈怠了。这样的过程，和历史上许多文人一样，也不能对他说三道四。只能说，李白名气太大，是个显人，孟浩然平平淡淡，是个幽人罢了。

幽人孟浩然在诗歌上有着不小的建树，他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他能够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至美，他把自己的心和自然贴得那么近，他又能够吟出不落凡近的高韵之诗。这一点，孟浩然继承了陶渊明的诗风，他接近了陶渊明但无法超越他。苏东坡曾经讥笑孟浩然“韵高而才短”，但苏不敢讥笑陶渊明，从心灵的高度看，苏东坡不可能超越陶渊明。诗人的作品在精不在多，甚至可以说在高韵不在多才。所以苏东坡虽然比孟浩然多才，却不见得能够造就比孟浩然更高的峰峦。一生有如下几个句子的诗人也就可以无憾了：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

想要出仕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诗意的生活也是真心实意的，孟浩然一点都不虚伪，值得我们的理解与尊重。他的内心肯定有过极端的矛盾，但他最后倾向了隐居，他是个幽人。

201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