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厚重
作者从音乐,小品,诗歌,建筑,等方面谈了自己对厚重的理解。很有味道,值得回味
说到文化的厚重,有很多感触,却又没有太多的依据。拿音乐来说,缺少低音算不算不够厚重?传统的民族音乐中,轻盈鲜亮的音色比比皆是,但最缺乏的就是温暖浑厚的“贝斯”。无论京剧、广东音乐还是民乐合奏,皆为中、高音当家,低声部难觅踪影。与气势恢弘、富丽堂皇的交响乐相比,显得单薄了不少,尽管很多曲目也相当悦耳动听。与低音稀缺伴伍,国乐的篇幅上亦显短小、纤秀、轻巧,大部头作品几如凤毛麟角,能赢得世界级尊荣的翘楚之作,据说至今仅有一部《梁祝》,且还是西洋乐器与曲式。史称“十二平均律”源于中国,可发明者的后人却一直抱着“宫、商、角、徵、羽”五个单音玩得乐不思蜀,弄得国民见了俗称半音的“小二度”音程,大多都如临大敌。至于与“和声学”的形同陌路,就更令古典民乐跟密实厚重的指数隔了“数重关山”之遥。为什么会这样,是音乐家回答,还是历史学家来解释呢?
再来看小品。小品本为艺术院团表演专业用以练习或测试的微型片段,既非正式演出作品,也不是幽默的专有形式。自一九八四年央视春节晚会,陈佩斯、朱时茂吃了第一碗“创意性面条”,小品逐次演变为搞笑的拿手好戏。“无花不饮酒,无月不登楼”,当今文艺舞台,小品成了看家必备,没有小品就几乎不能成其为一台晚会。人们无法想象,中央台的春晚如果缺席了赵本山的小品,结果将会怎样。曾有“粉丝”建议,将本山大叔搬上奥运开幕式,让全世界都来体会一把“忽悠”的魅力。此话听起来有点意思,但又让人啼笑皆非,最终导演也没有采纳。赵本山是一个罕见的大师,才华卓越且富人文情怀,其很多作品在妙趣横生的同时,亦在相当程度上折射了社会现实。但客观而言,时下以《卖车》、《卖拐》为代表的小品(包括类似的相声、二人转、小说、影视剧等)的强项,主要是靠耍贫嘴、卖噱头、胳肢受众逗乐子,或不惜以作贱自己、糟蹋同伴要掌声,其教化、启迪与塑造的作用并不明显,其正剧效应尤为薄弱。无论何时何代,娱乐大众都是当务之需,但这决不意味着对低级趣味可以无原则地迎合。轻浮的能量被低估纵容,国民性浸润熏染久之,势必越来越庸俗。被糟践过的文化,反过来一定会践踏人的灵魂。如果我们的生活中,像小品这样轻飘零碎、哗众取宠的品种,总是占据了压倒的优势,高雅、主流艺术经常被冷落、排挤至墙角,泛娱乐化的潮流甚嚣尘上,到处充斥的是油滑、廉价、低俗、直白、赤裸、荒诞、搞怪的俏皮话与笑声,甚至连一些严肃性作品也要不伦不类地加点笑料,一些庄重场合的主持也要不里不外地混搭点插科打诨,并可怜巴巴地期求观众的回应,我们的精神世界还有暇得以净化吗?我们的文化又怎么能称得上厚重呢?
还有诗歌。多年前,曾于柏杨先生的《丑陋的中国人》一书中看到过一个评价,说中国文化中以唐诗尤其是宋词为鼎盛代表的古典诗文,在抒发个人细腻小情感、营造袖珍、精妙的意境、情致、韵味等方面登峰造极,但缺少以国家、民族、前途命运、时代变革为主题的排山倒海、振聋发聩式的史诗性宏篇巨制。这话虽尖锐,却很有见地。“柳花轻似梦,春雨细如愁”,“持酒劝斜阳,花间留晚照”,古代文人创作受历史、文化的局限与封建专制的重压,常被动或自觉地流于以自我为核心。虽高喊“天下己任”、“文以载道”,但始终忘不了“独善其身”、“孤芳自赏”。个体、清高、酸傲、远离意识,成为迁客骚人禀赋修养过程中一股格格不入的执着暗流,审美趋向大多拘泥、沉醉于个人主观的情趣、心境与意绪的小圈圈。或顾影自怜悯物惜怀幽幽怨怨,或形神安逸其乐陶陶不能自拔,或归隐山野逃避现实自娱玩味。虽不乏精雕细琢的小感悟、小盆景、小摆设和灵秀闪烁的花花草草、枝枝叶叶,但往往疏于大气、辽远、厚重与雍容。如羞涩少女之纤细、婉约与柔媚,缺铁血男儿之阳刚、洒脱、粗犷与豪气;如微风习习溪流淙淙朝雾蒙蒙,缺山呼海啸汪洋恣肆万钧雷霆;如江南园林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缺北国风光之长河大漠千里雄浑。像《荷马史诗》、《黄河大合唱》这样的宽幅面、大视野、重量级作品,在《全唐诗》、《全宋词》中是比较难以觅到踪影的。即使最著名的豪放派诗人苏东坡的最经典的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在通篇磅礴的基调之上,最后却陡然回归“自我”,转向了一种人间空漠的喟叹和伤感思绪的宣泄。虽具有十分真实自然的人性光辉和对入世、出世之人生态度的深思与长考,但气势上论其“头大尾小”,应不算诽谤之词。对比之下,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可谓纵横捭阖、浑然天成、通体金声玉振的豪情之作,是真正的大格局。
最后说说建筑。改革开放之初,有不少人对从前的深色、灰色建筑提出了强烈批评,并不遗余力地倡导浅色外饰。几十年过去,浅淡白亮的楼群外立面已遍地开花、比比皆是。就连一些乡镇、村庄的新楼、新屋,也到处贴满了明晃晃、亮闪闪的白瓷砖,远远望去宛如一溜串的澡堂子。人们也许忽视了一个问题,把建筑物都搞成浅色,是否也多了轻飘、少了个性与底蕴呢?瞅瞅欧美,没机会出国的话就浏览一下上海外滩或青岛的“八大关”,也并非只有浅色或完全以浅色为主,天然石材的质感与色泽,极为随和、熨帖地与周边环境及大自然融为一体,岁月沧桑如雕如塑;看看以徽派民居为代表的传统江南民建,虽有粉墙,却没忘以黛瓦配重,在绿油油或金灿灿的田野映衬下,那种白加黑的简约、清雅与淡定,那种均衡、沉稳与完美的搭配,令人欣赏得百毛皆顺、五体投地。颜色本无罪,搞得过量就单调了,观念极端就会适得其反。如果我们的建筑组群,能像服装的演变那样,形成各具风骚的颜色主调,而非盲目推崇某一两种色彩并对其他予以无端排斥;如果大江南北的各类不同城市,能够告别外观雷同的旧习,以风格迥异的建筑造型及色阶层次向世人展示人文风姿;如果映入广大市民及游客眼帘的,不仅有活泼明快的浅色调,也有厚重稳健的深色系;如果人们的思维中,再多一点理性,少一点盲动,那世界就真的是丰富和谐、其乐融融了。这方面,北京做出了榜样。作为全国的首都,城市主色调选择的是灰色。看上去不可思议,细品味却大有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