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易安之打马
打马,即博弈,按现时的观念仿佛是一个不雅之词,但作者思维没有局限于对打马现象的评价,而是结合时代的背景,挖掘打马的起源,探寻其发展历程及各种打法,一番论证考证,旨在深究打马蕴含的深厚文化现象与背景。文章引经据典,资料详尽,知识丰富,拓宽了读者视野,增长了读者见识。
序
根本无从去考证赌博的最初起源,但我相信它的出现比货币的产生还要早。
清。焦循《孟子正义》:“后人不行棋而专掷采,遂称掷采为博,博与弈益远矣!”不知从何时何地起,一些古人从饮酒弈棋等高尚娱乐中脱离了出来。他们实在是迫切着要去追求一种惊险有趣的过程,和想身临一种紧张刺激的场面。
于是,各类博弈的游戏,从此就注定了会在人类历史上相继应运而生。
人类之好胜,动物之好斗,各为其本性。所有虚荣自私的人,都能令自己一颗贪婪的心日渐地膨胀。当博弈之风堂而皇之地盛行于世,那些人会把他们生命中喜怒哀乐的表情,要在那方充满刺激的天地间,演绎得最为夸张和疯狂。
翻开了历史,就好像是一阵轻风吹散了几千年满目的氤氲。这时,你会惊讶的发现很多有关帝王博弈的嗜好:周穆王迷恋于六博,南朝宋武帝刘裕废喜爱下围棋;武则天极爱打双陆。唐玄宗介于樗蒲和藏钩之间,玩的是不亦乐乎。还有唐僖宗,领着一帮子大臣王妃,正忙着斗鸡。宋徽宗喜踢球、爱捶丸,宋仁宗却喜好关扑。后唐庄宗李存勖,独爱角抵之戏。金章宗爱好握槊之戏。辽穆宗喜欢打纸牌娱乐,辽道宗对掷骰子更是情有独钟……
历来针对博弈而作的歌赋,除了我们熟知李清照的《打马图赋》,还有东汉马融的《樗蒲赋》,晋朝傅玄的《斗鸡赋》,三国曹丕的《弹棋赋》等。记载博弈的专著更是五彩纷呈,如唐李翱的《五木经》,上官仪的《投壶经》,司马光的《七国象戏》,洪遵《谱双》,冯梦龙的《马吊牌经》等。
即便我们走进唐诗宋词精美的画卷,依然是赌迹可寻:李白《相和歌辞。猛虎行》:“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李商隐《无题二首》:“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杜甫《今夕行》:“咸阳客舍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张籍《上韩昌黎淑》:“愿执事绝博塞之好,弃无实只谈。”高适《邯郸少年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处报仇身不死。”白居易《就花枝诗》:“醉翻衫袖抛小令,笑掷骰盘呼大采。”陆游《风雨旬日春后始晴》诗:“诗囊属稿惭新思,博齿争豪悔昔狂。”柳永《笛家弄》:“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卢,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晏殊:“《山亭柳》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
纵观以此,我们兴许也就能理解了:李清照之所以痴迷于打马,这原来与当时的社会风气是分不开的。
有了这样的理由,还真不希望再有人称她是“赌棍”。即使是美名其曰,冠以一个“赌神”的封号,听上去仍然觉得并不是在赞誉她。
要弄清打马时怎么回事,我觉得有必要先介绍一下另相关的樗蒲和双陆博弈。我们要明白,事物的发展都会有一个过程,而且有很多事物与事物之间,实在有着很深的渊源。
(一)【樗蒲】
《晋中兴书》:“樗蒲,老子入胡所作,外国戏耳。”樗蒲是老子所创造的。马融《樗蒲赋》:“昔玄通先生游于京都,道德既备,好此樗蒲。伯阳入戎,以斯消忧。”
“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这是《世说新语》中,记载古著名书法家王献之几岁的时候就熟谙樗蒲的故事。现在想来,仍然觉得是件令人惊讶不已的事。
和凝的《宫词》:“锦褥花明满殿铺,宫娥分坐学樗蒲。欲教官马冲关过,咒愿纤纤早掷卢。”
《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九。经籍考五十六》:“陈氏曰:易安李氏撰。用二十马。以上三者各有不同。今世打马,大略与古樗蒲相类。”
李翱所撰《五木经》:“摴蒱五木,玄白判……刻木为关,每聚四十矢。大率戏时不过五人五色者,各辨其所执也。击马,谓打敌人子也。打子得隽,王采自专,故皆许重掷马。出关亦自专之义也,名为打坑。”
马融《樗蒲赋》:“是以战无常胜,时有逼遂。临敌攘围,事在将帅。见利电发,纷纶滂沸。精诚一叫,入卢九雉。”
樗蒲作为古老的博弈之一,是继六博之后的一种赛跑棋类。它曾一度在自由精神盛行的魏晋时期广泛的流行,一直到流传唐代。樗蒲的形成比双陆和打马都要早,它具有五颗骰子,骰子形状为棍型,并且每颗骰子都只有两面。一面为黑,一面为白。
唐朝诗人崔颢,曾经就非常爱好樗蒲。《旧唐书•文苑传》:“有俊才、无士行,好蒲博饮酒。”
不得不说,宋朝是个充满矛盾色彩的时代。它一方面朝野上下嗜赌成风,一方面又制定律令严格禁止。然而这样的禁赌之风,似乎只是针对樗蒲极为严厉。据《宋史·太宗纪》载:“太宗淳化二年闰二月己丑,诏‘京城蒲博者,开封府捕之,犯者斩’”。你看看,利用樗蒲赌博者,轻者拘留判刑,重者还要杀头。另《宋史·薛季宣传》:“禁蒱博杂戏,而许以武事角胜负。”
原来,樗蒲失传的最大原因是由于在宋初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也就有了李清照在《打马赋》所说的:“藏酒、摴蒲、双蹙融,近渐废绝。”
《清稗类钞。赌博类。骰子之博》:“骰子,赌具也,古曰掷摴蒲。”按此番解释,好像说它类似骰子。不过这样的注解,有点过于草率,难以令人信服。
记得《幼学琼林》中有句:“樗蒲之戏,乃曰双陆”。难道说樗蒲之戏,在一番劫难之后便改头换面,演变为成双陆了?或者也可以说樗蒲兴许就是打马的前身哩。
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
尽管樗蒲和李清照所说的打马还真有点相似,可相似终归是相似罢了。
樗蒲虽在宋初就被朝廷封杀了,但其它的博弈活动仍旧盛兴未衰。比如双陆。
(二)【双陆】
元人虞裕曾言:“双陆之戏,最盛于唐。”在古代众多博弈中,双陆是流行地域面积最广,流行时间也算是最长的。它的版本之多,更是其他博弈所不能相比的。如有:平双陆(契丹双陆)、打间双陆、回回双陆、七梁双陆、三梁双陆,北双陆、广州双陆、大食双陆、南洋双陆、日本双陆、大小双陆等。
双陆也叫“双六”、“打双”。是两个六的意思,“陆”作“六”,历来被称作是“智者之戏”。晏殊《类要》载:“双陆始自天竺(印度),即《涅槃经》之波罗塞戏。”宋代高承《事物纪原》载:“双陆,刘存、冯铿皆云魏曹植所制。”《山樵暇语》:“双陆出天竺(今印度)……其流入中国则自曹植始之也”。
它的流传过程大致是这样的:约在东汉末由天竺国,经过西域传入中国。先在北方广为流行,再传至中原。后又先在宫廷盛行,最后流入于民间。
在古代的文学作品中,关于双陆出现的次数也是很多的。如小说中:
紫云道:“今日人多,据我主意:须分几样顽法。莫若我们挨著问问,先派几桌双陆、马吊;再派几桌花湖、象棋。——李汝珍《镜花缘。第七十三回》
掌红珠道:“当日双陆不知为何要用三骰。与其掷出除去一个,何不就用两个,岂不简便?妹子屡次问人,都不知道。其中一定有个缘故。”——李汝珍《镜花缘。第七十四回》
“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金瓶梅。第七回》
说毕,吃了茶,两个打双陆。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二人叙礼毕坐下。——《金瓶梅。第三十五回》
正值新春佳节,潘金莲与孟玉楼闲来无事,就在李瓶儿屋中打双陆,下了三盘,赢了李瓶儿五钱银子。——《金瓶梅。第二十三回》
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才到房子里。两个在楼上打双陆。——《金瓶梅。第四十二回》
“你休去,如今请谢子纯来,咱每打双陆,同享了罢。”——《金瓶梅。第五十二回》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高鹗续《红楼梦。第八十八回》
如元曲中:
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关汉卿《南吕.一支花。不服老》
一向坐在书房,被老韩磨灭不过,连日同几个帮闲在外面赌钱嫖妓,打双陆蹴气球,何等快乐!——无名氏《风筝误。第六出。糊鹞》
如诗词中: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四和袅金凫,双陆思纤手。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秦湛《卜算子》
倒排双陆子,希插碧牙筹。既似牺牛乳,又如铃马兜。——李贞白《咏罂粟子》
双陆行棋的规则如下:
它的器具主要包括棋局、马还有骰子。骰子为二枚,棋子称为“马”。棋局是长方形的,左右分别有两个弓形的门,弓门的两边则各有十二个梁,分别叫前一梁、前二梁,一直到前六梁;后一梁、后二梁,一直到后六梁。(梁就是路的意思)双陆的马有三十枚,分为黑白二方;骰子有两枚,正六方体。
由两人对局,各执黑白棋子(马子),每方十五个棋子,双方轮流掷两枚骰子,依骰子点数而行,白马自右向左,黑马自左向右,以一方的马全部过门而进入后六梁,占领对方的六个圆坑,即“入宫”为胜,得一筹。每局以七八筹,多至十五筹为限,率先满者为胜。
行马时,可以根据两枚骰子的不同点数分别行两马,也可按两枚骰子点数之和独行一马。如掷得三和五,合为八点,可一马走三步,一马走五步,也可一马走八步。有的双陆还规定“归梁”后要将马出尽。两枚骰子之和在六点以上者出二马,不足六点者不得出马。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既然双陆在唐宋如此流行,那么为何在李清照写的《打马赋》一文中提到了其它的博弈,唯独不提及双陆?这个疑问的确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历来很多人不解的地方。
我们来看看她《打马赋》中所写的:“且长行、叶子、博塞、弹棋,世无传者。”
那长行到底又是个什么东东?
唐。李翱《国史补》:“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子有黄黑各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
南宋。洪遵《谱双·序》:“以传记考之获四名:曰握粱,曰长行,曰波罗塞戏,曰双陆。”
元。李冶《敬斋古今黈》:“槊虽得为长矛。然言之齐事则非。此盖棊(即棋)槊之槊,长行局所用之马也,长行局即今之双陆。”
后魏李邵曰:“曹植作长行局,胡王作握槊,亦变双陆也。”
明。谢肇淛《五杂俎·人部二》:“双陆,一名握槊,本胡戏也……曰双陆者,子随骰行,若得双陆,则无不胜也。又名‘长行’,又名‘波罗塞戏’。”
明。徐树丕《识小录》:“尧作围棋乌曹作博,老子入胡作樗蒲黄帝作蹴踘,曹植作长行局即双陆也胡王作握槊亦双陆也。”
清。方以智《通雅·器用十三》:“握槊、长行局、波罗塞、双陆,要一类也。”
有了这些资料的显示,似乎可以得出同一个结论:“长行”和“握槊”这两种博弈,应该就是后来的双陆。当然,也有人对此怀有疑问。比如清朝的周亮工在《书影。卷五》言:“若云双陆郎长行,则易安之时,已无传矣。岂双陆行於当时,易安独未之见;或不行於当时,反盛於今日耶!则长行非双陆明矣。”其实就算周亮工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双陆也至少是由当时的“长行”经过演变而成的。这样一来,我们似乎明白了,李清照当初为何在文章中没有提及双陆,却只提到了长行的缘故。
南宋时期,当双陆正在辽、金、蒙古、契丹等北方少数名族中风靡盛行。而南方大地的闺房娱乐——打马也还在流行。
(三)【打马】
所谓打马,“打”可以解释为“击落”、“吃掉”,而“马”,是为游戏中的棋子。
我想,造成误以为双陆为打马之说的最大原因,是由于双陆与打马的相似程度以及历史上对有关打马资料的极度匮乏。樗蒲、双陆、打马这三者之间,本身就有一种“姻亲”关系。它们具有的相同特征为:游戏工具都有棋盘,且棋子都称作为“马”。都是以投掷骰子来决定行棋,同时还需要精确的计算。
浙江师范大学专门史专家龚剑锋说过:“从现有的史料中,至今还未发现在宋朝以前关于打马棋的记录,打马棋的确切起源已无法考证。”
事实也的确如此,打马是怎么起源的,又是如何销声匿迹的,根本就难以找到详细准确的史料记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打马的出现最早只能是定在北宋时期。
产生在宋朝时期的作品,目前发现有关提到“打马”文字的,除了李清照的《打马赋》和洪尊的《谱双》外,另有吴自牧《梦梁录。卷十九。闲人》:“又有讲古论今、吟诗和曲、围棋抚琴、投壶打马、撇竹写兰,名曰‘食客’,此之谓闲人也。”还有陆游的一首著名的词《乌夜啼》:“冷落秋千伴侣,阑珊打马心情。”、再就是侯寘的《眼儿媚·效易安体》:“弹棋打马心都懒,撺掇上愁。”
打马是怎样的一个玩法呢?
据李清照讲,打马共分为一种一将十马者,谓之关西马;一种无将二十马者,谓之依经马。另一种是取二种马参杂加减,大约交加而成,谓之宣和马,而她玩的,是其中的依经马。依经马的棋局是由象棋谱改造而来。河界有三道,中间一道叫函谷关。棋子共有二十枚,骰子为三颗,组成的彩数共有五十六种,其中“赏色”有十一种,“罚色”两种,“杂色”四十三种。马的起点是“赤岸驿”,经过的路线主要有“陇西监”“玉门关”“阳监”“沙苑监”“函谷关”“太仆寺”“天驷监”“骐骥院”“飞龙院”,最后到达终点“尚承局”。
步骤大致分为十一条:铺盆,本采,下马,行马,打马,倒行,入夹,落堑,倒盆,赏贴,赏掷。其中对“赏帖”和“铺盆”所含钱货数额加以适量限制。这样不会让输者不至于输得倾家荡产。
我们在南宋洪遵《谱双》所撰的序言中能看到:“博之名号不同,其志于戏一也。然弈棋、象戏,家澈户晓,至双陆、打马、叶子,视明琼为标的,非图则无以得仿佛”、“今樗蒲、弹棋俱格废不传;打马、七国棋、汉官仪、五木等戏,其法俱在,时以不尚;独象棋、双陆盛行。”
所见的文字记载中,这应该算是首次将双陆和打马之博弈同时分别提及的。其实洪遵提供给了我们一一个信息,也可以说是极为重要的有力的证据:双陆和打马,本来就不是两个相同的博弈。
在郭泮溪的《民间游戏与竞技第十章。棋艺博戏》一书中,作者把双陆和打马分别阐述,这说明他也是非常赞同双陆并不是打马的。
基本弄清了双陆与打马的区别,我们进一步来分析一下打马失传的准确年代吧。
关汉卿《套曲:南吕。》:“〔梁州第七〕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元杂剧《逞风流王焕百花亭》:“他便是风流王焕。据此生世上聪明,今时独步。围棋递相,打马投壶,撇兰颠竹,写字吟诗,蹴鞠打诨。。。”元曲中多次提到了打马,而未说双陆,看来在元朝,打马仍然是比较时兴的娱乐博弈活动。
明代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说,“《打马图》今尚传,吴中好事习之,迩年颇有能者。”到了明朝,会玩打马的人应该已是不怎么多了。
清·周亮工《书影,卷五》:“徐君义谓打马之戏今不传。予友虎林陆骧武,近刻易安之谱於闽,以犀象蜜蜡为马,盛行其中。近淮上人颇好此戏,但未传之北地耳。”这段文字的记载说明了在清朝的安徽一带,打马依然还有人会玩,而在北方可能是无人知晓了。
蒲松龄《聊斋志异·梅女》:封云亭曰:“坐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我且去。”
我们居然能在蒲松龄的小说中看到了有关打马的文字,却没有在曹雪芹所著的《红楼梦》中看到。这是否可以说明,至少在清康熙年间,打马还没有彻底的失传。一直到了康熙末和雍正年间,打马的文字记录几乎没有了。因此,打马最后的失传时间,大约在清雍正年间。
在当代女作家周玉清的小说《红楼梦新续。第九十回。蘅芜君巧制打马图蕉下客偶遇贤郎君》中,她有段这样的文字描写:“宝钗道:“我前些日子读李易安《打马图赋》,也想学着玩玩打马的玩意儿。横竖闲着没事,便自制了一套打马的图子。这马,可以二人对打,四人对打,六人对打。如今咱们五人,加上妈妈六人,香萎裁决、司令,可以六人共同打马。”薛姨妈笑道;“罢罢,你们六人打吧,我一时哪里能学得会呢!”
宝钗道:“容易学的,妈妈不用担心。”因命莺儿拿来新制的六方形雕花洋漆图盘,各色马儿棋子。边摆边说道;“每一位十二匹马儿,打到对方终线为止。若履平地时可以三匹马儿齐奔,直到碰见山岳、河流为止。遇到河流,可两匹马儿连同过去,遇着山岳,就只能一匹一匹地过去了。遇到对方马儿顶着,则过不去,想法儿绕道走。待到十二匹马都越过所有的平地、河流、山岳,到达对方终线,便算赢了。最后到达的受罚。或作诗填词一首,或说一个谜语、笑话儿,或唱一支曲儿均是可以的。”宝玉道:“有趣,咱们试着打来。”
周女士能把“打马”的博弈描叙得如此详细,可以算是历来文学作品中的凤毛麟角了。只不过,按作者所言的六个人玩,且每一位十二匹马,共计为七十二棋子的这种“打马”,从数量上来判断,我一时真不知该把它定性成哪一种版本的打马了。
若说双陆为打马,说实话还比较靠谱。如按清朝吴衡照的《莲子居词话。卷三。叶子戏》中:“翟灏通俗编,据易安打马赋序,谓今马吊,当属易安所谓打马”所言,无论把打马说成了叶子戏或马吊牌,都会相去甚远,不正确的。
再要按湖南中南大学的女教授杨雨,在《百家讲堂》中解密李清照时所说的:“那李清照喜欢什么赌博呢?据她自己说,是“打马”。打马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现在已经失传,我们没办法知道了。不过据说有人考证出来,打马就是今天麻将的前身,看来,打通宵麻将,是李清照的一大爱好。”这更是毫无根据,不符合史实的。
杨教授说的所谓考证的人,大概是指南怀瑾先生曾经所解释的打马是“因为北方军队都是骑马打过来的,所以要把那些马上的兵将打下来,就叫打马(麻)将。”
打马就是打马,不是双陆,不是马吊,更不是麻将。打马也不是李清照发明的,早在北宋时期就有。只不过才女对她喜爱的一种打马中的“依经马”,通过整理和创新,并写下了心得体会和一些游戏规则。正如胡玉缙在《许庼学林》书中所言:“据此,则打马虽旧法,而是书则清照创新意为之矣。”
后记
其实,很早就想写一篇有关李清照“打马”的文章,苦于资料的匮乏和时间方面的缘故,一直未敢轻易下笔。
没想到,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要写这篇文章,会是因前不久读了梅兮若在博客中所发的一篇文章——《打马记》。她在文章中写道:“至于细参诸宋人残章断句,揣摩心法,乃知双陸确打马也。”
当时心里就非常疑惑,古代的“双陆”,莫非真的就是李清照所说的打马么?
看过文章,更是揣着一颗怀疑的心便给她留了言:兮若君,据我所知,好像双陆非打马也。过段时间我会写篇文章,来证实我这个观点吧。
两天后,看见了她的回复:哦?莫非青若要批驳我不成?也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文章吧,微笑……
汗!批驳之语可真谓言重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打马和双陆是不同的游戏。
历来关于“打马”的资料极其有限,况又无实物呈现。所以后人研究李清照的时候,大都不愿提及此事,或是干脆避而不谈。我虽说是要去取证,可实际上谈何容易?无奈一言已出,也只得去硬着头皮去写了。
通过近段时间所谓的考证并梳理,我发现自己每天脑子里浮现的差不多都是古代这些品种纷杂的博弈,甚至就连做梦,也是一些古人那不分昼夜在呼卢喝雉的身影。
叹昨日,多少人笑傲江湖已去;看今朝,又有多少人为游戏人间而来。
朝夕万变,波澜起伏的人生,与赌竟是有着不解之缘。
中国每个历史时期,都有一种博戏活动在流行。如汉代之六博,魏晋之樗蒲,唐代之双陆,宋代之蹴鞠和打马,元朝之捶丸,明朝之马吊,清朝之叶子戏。
不得不叹服,古代博弈的传承与发展,真是一种奇特无比,并值得深究的文化现象。
不得不承认,我喜欢一些蕴含有深厚文化背景的东西。尽管我对这些博弈弄得还不是很清楚,可心中还是很欣慰。因为,我感觉自己已经触摸过真实的历史了。
历史在古老的时光穿梭,而我只能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去苦思冥想和细细追寻一些什么。陈旧的往事,带给我们的除了一些心中的茫然,还有物是人非的萧索与悲凉。
一场大梦谁先知?弹指流年一局棋。要么赢得潇洒,要么输得痛快。胜负输赢,都是人生的精彩。
当一切烟消云散,曾经的得与失,爱和恨,哭或笑,也将不再与今生任何事物有关。
(青若。2011.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