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上的不平等

人与人之间存在各种差异，男女性别的不同，年龄的不同，高矮胖瘦容貌气质美丑的不同，爱好嗜好兴趣志趣脾气性格的不同，职业为何财富多少的不同，社会地位、家庭地位甚至精神地位的不同，等等。这些差异使社会上的人显得光怪陆离，光怪陆离的背后却掩藏着不平等。

差异并不全都意味着不平等。有的差异是必要的，比如职业的不同；有的差异是为了丰富，比如衣服的款式；有的差异是成就贡献大小的不同，比如成名成家者与普通人。有的差异是道德品质的不同，有的差异是违法犯罪与遵纪守法的不同——这体现的是公正。只有体现不公正的差异，才是不平等。比如“工农差别”、“城乡差别”之类，实质上是法律上的不平等。以前所谓的“自由”、“平等”，实质是针对政治上的不平等。与差异一样，不平等也是各种各样的。而且，不平等的程度也不同，比如奴隶与贵族的不平等，干部与群众的不平等，其程度相差就很大。无论在什么社会，无论什么种类的不平等，都不可能完全消除，都只可能做到“最大程度”。所以，即使现代民主平等的社会，也不必避讳谈论不平等——以为一谈论不平等，就是要鼓励奴隶起义，就是要鼓吹革命或造反，改良、改革，甚至一个政策或法案，也能消除某种不平等。

我只是觉得有一种不平等人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道德上的不平等。

有的人道德高贵，有的人道德卑鄙，但这不是道德地位上的不平等，这是道德品质高低的不同。这样的差异引起的鄙视是合理的，不存在不公正。而其它种类的鄙视都是不合理的，都是不公正，都是道德上的不平等。比如“笑贫不笑娼”，比如富人鄙视穷人；比如脑力劳动鄙视体力劳动，比如管人的鄙视干活的，比如官鄙视民，等等。也应注意，道德上的不公正并不一定就是不平等，由差异体现的不公正才是不平等。

体现公正的差异必然会引发光荣与鄙视；体现不公正的差异即不平等必然会引发广泛的虚荣——那种大多数人认为的荣耀——和鄙视。显然，一部分的虚荣是道德不平等的体现。这样不平等的现象虽屡遭谴责，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除。应当先找到起源或原因。

道德上的不平等是什么造成的呢？我认为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观念，一方面是行为。

一方面是价值观的不同造成的。具体地说，是对劳动类型价值的不同认识造成的。成就贡献是劳动的结果，当对不同劳动类型的价值大小产生不同的认识，而这不同的认识又体现不公正时，就产生了道德上的不平等。

在一般的价值观念中，仿佛从事脑力劳动的人要高于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人就被分成两种：一种是人才，一种是劳动力。且一般来说前者比后者报酬要多。

但我认为，所谓的“脑力劳动”、“管理”，这些东西并不一定比体力劳动的价值大。有一次，一个干部带着一个机关科员下车间检查，无意中说起，车间各岗位是体力劳动，机关是脑力劳动。言外之意，脑力劳动总比体力劳动的价值大。当时，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可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

当我看了那些“安全大检查”的通报，那些实质就是重申、强调的文件，那些“重要”的讲话或者会议精神，那些有关什么“活动”的通知；同时想到那些会议，那些“策划”，那些仪式性的“活动”，那些酒桌上的应酬，那些需要书写的东西——培训及考试、制定措施及保证、“完善”各种资料或档案，我明白了——这些就是所谓的“脑力劳动”！这样的脑力劳动的价值可以说是参差不齐的：那种有技术性价值的文件，当然是比同样时间体力劳动的价值大；那些实质就是重申、强调的文件，又有什么价值呢？那些讲话或者会议精神、那些“活动”就更没什么价值了！而且还有害处，起码要浪费纸张；而那些仪式，那些应酬，更多的是弄虚作假、腐化堕落罢了！

当然，“创新”性质的脑力劳动价值是巨大的。可是，无论是在企业还是在什么单位，所有的劳动都算上，是“创新”多呢，还是非“创新”多呢？举一可以反三，挂一可以不漏万，盲人也要摸摸象，我从我的经历看，“创新”是极其少的。绝大多数的“管理”是非“创新”的脑力劳动，比起体力劳动来，是价值很少的重复，甚至没有价值，更甚至是负面价值。《约翰•克里斯多夫》里说，“脑力劳动是最难监督检查的工作，因此也最容易骗人。”

另一方面。人们一般会说，选拔人才要凭德与才。但说归说，做归做。有的人地位很高，却没有什么才与德；有的人德与才很高，却没有什么地位，即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与道德品质没有关系。这就是道德上的不平等。这是如何产生的？

如果孤立地看，一件事情或一种行为所体现的道德品质是高尚还是卑鄙，是值得崇尚还是应予鄙弃，多数人的看法相差不会太大；但如果结合自身，结合功利或者生命或身体健康的因素考虑，多数人的情感和行为相差就会很大。杜甫说“独耻事干谒”，这“干谒”就是现在的“跑官要官”。孤立地看，这种行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即功利因素，很多人还是会这么干的。在这方面，好多人观念是观念，行为是行为，他们可以截然分开。在相互竞争中，与那些观念行为一致的人相比，这些人就会占据优势地位。正是这种现象，这种行为上的不同选择，在生命或身体健康即生存压力的因素、功利因素、道德观念因素三者之间的不同选择，造成了社会上才与德和地位不相匹配的、道德上的不平等。

与所有的不平等一样，道德上的不平等意味着不合理，需要做出改变。但道德的问题不能仅用道德的方式来解决，象“行为”的原因就几乎是人的本性。无论什么原因造成的道德不平等，必须结合法律或规章制度才能解决，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这种不平等。

还必须说，我提出这样一个“道德上的不平等”的概念有可能给那些自认为“大材小用”的人提供理论依据。但这关键在如何衡量“才与德”。如果这方面做好，不但那些自认为“大材小用”的人的会心理平衡，而且也有助于消除道德上的不平等。

在理想状态没有到来以前，或者即使到来了，我们也处于道德不平等中被鄙视的一方——我们不能因此而自认为是弱者——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发“大材小用”牢骚的人，该怎么办？还是放眼历史、世界和他人吧。

为什么历史上、现实中都有那么多品德高贵但却郁郁不得志的人呢？除了理想的不容易实现，我想，其中原因就是他们处于道德上的不平等地位，他们被人不合理地忽视、轻视、蔑视。“成功学”里有所谓“积极心态”一说，心态如何从消极到积极呢？就象“怨妇”沉溺于毫无希望的感情而不能自拔一样，旁观者虽清，却也无能为力；也许有些技术性的手段能够做到。但我要说，历史有重复的现象，因而历史有某些方面也是可以预知的。那些有才能有品德的、在道德上处于不平等地位的人，他们必将成为一个民族精神上的伟人！屈原不是这样的人吗？李白、杜甫不是这样的人吗？卢梭不是这样的人吗？鲁迅不是这样的人吗？我们虽不能“救世”，但可以“助世”，拒绝“害世”——这样的使命感足以鼓舞我们！一个人看到自己虽“生”不光荣，却死后伟大，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