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这条河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中国大陆诗坛上兴起一股持续三年之久的热潮。即“席慕蓉热”。随着台湾女诗人席慕蓉诗集《七里香》，《无怨的青春》，《时光九篇》的出版和传播，她的诗受到众多的大陆青年甚至许多中老年人的热烈欢迎。其诗集一再重版，一再抢购一空，她的名字也成了当时出版商利润的代名词。可见，当时其名声之盛，其诗歌之热。

时光是一条河，终会载走昔日的繁华和热闹，代之以新的潮流和气象。时至今天，“席热”早已褪去，席慕蓉的诗也日益被人们淡忘。但偶尔回过头去，我们却不得不承认——席慕蓉曾给了我们一段美好纯真的青春和记忆，她的诗似一阵清新，明朗的风吹走了一些笼罩诗坛的浮华和沉闷。对中国诗歌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有不可磨灭的作用。她对真诚，对美的执著追求，她真诚自然的写作风格，也确乎让读者难以忘怀。确实，时光既然赋予席慕蓉和她的诗美丽的生命和青春，那么她们就无可置否地有她们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那么，今天就让我们回过头去，读读席慕蓉和她的诗，看看时光这条河怎样流过她的生命和诗，从而赋予它们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

一、席慕蓉其名，其人

席慕蓉，当代台湾著名诗人、画家、散文家。祖籍内蒙古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九四三年生于重庆。她的蒙古全名是穆伦·席连勒，而“慕蓉”则是“穆伦”的音译。关于这个名字，她曾在诗集《无怨的青春》序跋《一条河流的梦》中深情地写到：“我的蒙古名字叫穆伦，就是大的江河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许由于喜欢这个名字的缘故，席慕蓉也很喜欢河流。在她的笔下，时光、情感、记忆都是河流，这将在后文详细阐述。

席慕蓉是诗人同时又是画家。可以说席慕蓉本不是诗人，尽管她在十三岁时就开始在日记中写诗，但她的学校教育学的专业却是绘画。她十四岁考入台北师范艺术科，正式开始学习绘画；一九五九年，也就是十六岁入台湾师大艺术系学习，毕业后又留学比利时，在布鲁塞尔艺术学院进修油画。可以说席慕蓉是个专业的画家，业余诗人。她自己也承认“绘画是我终生投入的一种工作”，而“写诗”只是她“抽身的一种方法。两者我都爱极。不过，对于前者，（绘画）我一直是主动的去追求，对于后者，我却从来没有刻意去做过什么努力。……我只是安静的等待，在灯下，在芳香的夜晚，等待它来到我心中”。《一条河流的梦》。她还说，她写诗主要是给自己看的，无意去发表。无心插柳柳成荫，正由于她的不刻意去追求，无功利的追求，无功利的创作，反而成就了她的清新自然的诗风，从而奠定了她在中国诗坛上的一席之地。也决定了“席慕蓉热”的掀起和持续。

二.时光这条河的梦——席诗

与其说席慕蓉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如说她更喜欢河流，这些可以在她的诗中、散文中找到见证。她的《一条河流的梦》就不乏这样的例子：“岁月如一条曲折的闪着光的河流”，“如果所有的时光真如江流，那么，就让这些年来的诗成为一条河流的梦”。……席慕蓉就是这样一个时光河流上的梦者。以诗人的敏感、画家的美感捕捉生活中的美若梦境实则真切的点点滴滴，再以“金匠”的执著，把它们锤炼成一首首清新，纯净的诗。

席慕蓉诗中描述最多感受最深的是时光。确实，作为生命、爱情、希望和忍耐的条件，时光记录着生命的全过程。在席慕蓉看来，时光造就了世界万物的同时又在将这一切进行否定甚至破坏毁灭。时光成了沧海桑田的主宰和见证，时光也赋予人回忆的权利，生活的尴尬，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她以诗人的敏感对这种神圣的时光表示敬畏。她在《时光九篇》的扉页上这样写道：“献给时光，那永远建立在不败之地的君王。”而通读其诗，我们在她诗中时刻可能摸到时光的流动，如果诚如席女士所言时光是一条河流，她的诗是这条河流的梦，那么这梦中有她无怨的青春，有她美丽的爱情，也有她浓郁的乡愁。纵使时光流去，老了风沙，老了岁月，不老的是她恬静无华的梦。

1、梦中花落知多少——青春易逝，韶华不再。

席慕蓉有一部诗集名为《无怨的青春》，那么席女士诗中的青春是否真如此名无怨无撼无叹呢？其实不然，青春其实有怨。诗人以一种婉约美丽的感伤情调怨着时光，感叹着如水韶华。时光流走了美丽的青春，于是不再年轻的诗人徒劳嗟叹，怀念着逝去的美好，自觉不自觉地以少女的情怀去感受如花的青春去领悟人生。而时光的不时提醒，又使她较少女更深刻地体会到强烈的愿望和具体现实的或急或缓的冲突。“我深深觉得，世间有些事物是不会再回来了……而我站在黑暗的夜里，对一切无能为力。”（《无怨的青春》序），在这里诗人对时光的流逝，青春的不再充满无奈。她“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青春》之一），“走得最急的是最美的时光”（《为什么》），一再的梦想，一再的被拉回现实，也促成诗人的成熟，她开始领悟到一些生命的真谛和人生的哲理。她开始明白“……所有的故事，都可以换作另外一种语言……那么今天的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一定要知道关于今夜，到底是有雨，还是有雾。”（《见证》）。几经悲叹，几回感伤，诗人终于选择了超然和解脱。豁然开朗后，诗人就将狭义上的时光感叹转换成泛意义上的人生领悟。将一般意义上的时光感伤升华成对命运、生命永恒命题的深层次的感悟，引发了诗人对生的随意和死的绝对，时间的有无空间的虚实，人生的偶然命运中的必然等等人生哲学的内涵深刻思考。迷茫中她也不禁一次又一次地问：“我爱，何者是实，何者是空，何去何从”（《艺术家》）。就这样，诗人在时光这条河的梦境中时感时悟，时而迷茫，时而透彻，时而无奈，时而茫然……。从诗人诚实真切的笔下，透过重重矛盾困惑的迷雾，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诗中的哲理：纵使时光流逝，青春不再，但人们对真的向往美的追求却是永恒不变的。这样，从“不刻意”去写诗的席慕蓉却在无意中杂到永恒，从而走向永恒，铸造永恒。

时光载走繁华，重归寂寞的女诗人仍在感慨人生、感悟生命。在她的近作《生命之歌》中，知天命的诗人仍在坚忍着疼痛和忧伤执着的追求着。

如今

必须在夜里

当黑暗占据了最大的位置

必须是在路上有灯光不断闪烁的地方

必须是在疾驰的车中

忽然出现的慢板低沉而又舒缓

（也许是陌生的旋律那忧郁却极为熟悉）

如今

必须是一种无法抵挡的内里的疼痛

如此尖锐又如此甘美

才会让黑夜里急着赶路的我

慢慢流下泪来

久违的泪水啊

久违了的疼痛

那是沉默的灵魂重来探访端坐在我的心中

当黑暗已经占据了最大的位置

生命里到底还有些什么不肯消失的渴求

明知徒然却依旧徘徊不舍地一再稽留

时光其实已成汪洋

淹没了所有的痕迹

今夕何夕

我是何人为何在此哭泣

（1997年2月19日《联合报》）

在诗中，诗人列举了种种理由种种环境，写出自己对理想执着地追求。纵使时光的汪洋淹没了所有的辉煌和灿烂，带给诗人太多的失落和深深的寂寞但她不改初衷，明知徒然而依然不舍，诗人锲而不舍的理想追求在这首诗中有了更强烈更深刻的表白。于这首诗中，我们可以想见诗人怎样回溯时光不懈追求永恒的身影。诗人仍在以金匠般的执着和耐心将“忧伤的来源转化成光泽细柔的词句，”（《诗的价值》）纵使孤独，纵使徘徊，依然不舍。

2、道是无情却有情——时光无情，而爱情却永远是美丽、纯洁的。

席慕蓉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她有美丽的爱情，幸福的家庭。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对永恒爱情的追求。她的朋友们却在看了她的诗后都很不解，而她却很坦然，在《一条河流的梦》中她阐明了自己的爱情观和写此类诗的动机：“我一直相信，世界应该有这样一种爱情，绝对的宽容，绝对的真挚，绝对的无怨和绝对的美丽。假如我能享有这样的爱，就让我的爱来做它的证明；假如在世间无法找到这样的爱，那么就让它永远的存在我的诗中，我的心中。”就是基于此，诗人把自己放置于现实和渴求中，在物换星移时光流逝中度量无常，试探人生，用她的笔她的心写出一首首清雅精纯，清丽感人的爱情小诗。在她的笔下，无论是擦肩而过的爱，还是因害羞而错过的爱；无论是无望等待的爱；还是永留遗憾的爱，都有时光流过的痕迹，又都不失为一种种美丽。感情因青春而朦胧，清纯，却又因岁月的沉淀而隽永，深刻。这正是青春赋予爱情以清丽的光彩，而时光却给了它永恒的生命。席诗中的爱情就正是印有时光之痕而富有生命的动感，更加真实可感。

《邂逅》一诗写的是一对年轻时相恋的情人因故分手后各自流浪，多年后街头邂逅，心未变，容已衰，相逢却不能相识，最终漠然的擦肩而过。诗人在诗的末尾徒发悲慨：“啊/亲爱的朋友/请别错怪那韶光改人容颜/我们自己才是那个化妆师。”将现实的冷酷和刻骨铭心的恋情作了强烈的对比，对韶光易人的事实做了似是而非的诠释。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正是“那韶光”纵使这对恋人终又咫尺天涯，失之交臂。

而在另一首《铜版画》中，诗人又对因年轻害羞而错失的爱情表示了深深的惋惜和遗憾，诗人以清新的语言，虔诚的心情做着无望的祈求和种种已经不可能的假设。“若夏日能重回山间/若上苍容许我们再一次的相见/那么/让羊齿的叶子再绿/再绿/让溪水奔流/年华再如玉/”可是着些美好的时光却因你的“羞怯”，我的“大意”，而成了永留遗憾的现实，只是“一张着墨不多的素描”，我的记忆也只是你的一朵“羞怯的微笑”，清清浅浅，“我”再已无从拾起将它刻成一幅“繁复精致的铜版”，再也无法与“你”走一段漫长深刻的记忆了。美丽的情缘就这样因年少不更事而错过，蓦然醒觉，时光却已不能回来了，失去也就成了永远的遗憾，而深刻的“铜版画”和“着墨不多的素描”这种强烈的对比，又以新颖的意象加浓了这种遗憾。也从全新的绘画角度赋予抽象的时光以画的形象，从而使整首诗成了一幅幅可想象可感知的画面，让人读后有深刻的印象：时光将如玉年华如水逝去，偶尔的错失就成终生的遗憾。

而《一棵开花的树》更以奇特的意象，精炼的文字，写出一个痴情女子为追求爱情而求佛结缘，化树开花，失意飘零的全过程，五百年虔诚祈求，五百年痴情企盼，换来的却只是“你”“无视走过”，漫长和短暂，痴傻虔诚和漫不经心、强烈的对比，就把如痴如醉欲燃欲焚的恋情在片刻之间推到绝望心碎悲痛欲绝的极致。“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凋零的心。”席慕蓉在这首诗中又演绎了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剧。但这个故事却因五百年的漫长和无情邂逅的短暂而更有浓烈的悲剧色彩。

在时光的流转中，诗人就这样在愿望和现实的矛盾中用心的感悟爱情，感悟人生。有时却发现：放弃的正是自己追求的，这就是《焚》的失误所在。“终于使得你/不再爱我/终于与你永别/重回我原始的寂寞/没料到的是/相识之前的清纯/已无处可寻/而在我心中/你变成一把永远燃烧的影火。”时光真会捉弄人，使人在复杂纷繁的现实中迷失了自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却发现：放弃了真爱，留下了无奈和遗憾，无情的放弃了，才发现放弃的是自己的最爱和深情。“道是无情却有情”。

就这样，席慕蓉在时光的流逝与情感的永恒，“瞬间的错失与使之停顿的愿望，”“人生原始的青纯和时光的蚀刻”等等这些不可润和的内容中以女性特有的执著和专注，在克制隐忍、等待中透析爱的本质、感悟生命固有的含义。用信念、爱心、宽容真诚化解得与失、生与死、欢乐痛苦、期待绝望的界限，让自己也让读者相信“爱的本质，一如生命的单纯和温柔。”（《我的信仰》）

3、“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席慕蓉的乡愁

席慕蓉有着蒙古的血统，她“外婆的全名是宝尔吉特光濂公主，一个能骑能射枪法精准的旧王族，属于吐默特部落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一条河流的梦》）这位远离故乡的老人经常向诗人及其姊妹讲述她的故乡，讲发生在故乡希喇穆伦河边的故事。老人去世后“这条河也开始在我的生命里流动起来了。从外婆身上，我继承了这一份对那块我从来没见过的土地的爱。离开她越远，这一份爱越深。”（见席慕蓉的散文《那一条河》）。这样，诗人在浓郁的乡愁乡情的耳濡目染中成长起来，乡愁也成长起来。“希喇穆伦河后面紫色的山脉也开始庄严地在我的梦中出现。”（《那一条河》）。于是就有了她的乡愁诗。诸如《隐痛》、《高速公路的下午》、《出塞曲》、《长城谣》、《乡愁》等都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作。在她的这类诗中，我们同样可感触到时光脉搏的跳动。

代表作《长城谣》中，就将时光流逝之痕凝聚于不老的长城中，长城似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目睹历史，历经战争，成了岁月的见证物。“尽管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尽管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多少个隘口有多少次悲欢啊/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蹲踞在荒莽的小巅/冷眼看人间恩怨。”而这个无情的建筑却被太多的人凝聚了太深重太浓郁的民族情感，也正是它令诗人一提起就有烈火焚起”，令诗人唱“不能成声”，写“不能成篇”。

“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乡愁》）诗人就在那有限的时空内实现了超越，让曾无所归依的根长在“这棵没有年轮的树上”从而又让乡愁升华到一个永恒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