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却难以说出口

2005年的冬天，在听到父亲说母亲头疼得眼睛看不清东西时，我感到眼前的天空一下子塌了。那天，公司餐厅不做饭，我们办公室的人一起出去吃，我们吃的很高兴。回来，扔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有8个家里打来的电话。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母亲的病情在加重。我甚至以为，母亲前几天说的头疼，只是简单的贫血引起的，食补一段时间慢慢就好了。那时，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给家里电话了。

我哭着向领导请假，我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我毕业、工作，真正成人后，第一次面对母亲生病。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我什么都顾不得拿，就冲进了雨里。

我在车上给家里电话，让父亲先带母亲到家乡的市区等我，我们直接到市里的医院治疗。我又给好友打招呼，让她先照应母亲。我是第二天，将近十二点才赶到约定的地点，在车上，我一遍遍痛恨着自己，以及痛恨当初选择远离家乡工作。

听说我到了之后，已整整等了我一个上午的父母坚持要下楼来接我。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她头上戴着厚厚的棉帽，又围上了一层围巾。我上前一下子搂住母亲的肩膀，我第一次发现，我比母亲整整高出半个头的高度。

因将近下班时间，我们一直捱到下午才到医院。母亲难受的厉害，一直忍着。在医院门口候诊时，我们遇到了一个医托，我和好友都没看出来，竟跟着那个女人走了近二十分钟的路，去找一个“著名”的医生。在到达那个简陋的门诊时，那个女人消失了，我突然惊醒般地说，错了，一定是医托。

母亲就这样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女儿又折回医院，我那时真的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书，真是白念了。因为我，母亲的疼痛又加重了一层啊。

见到医生后，说是急性鼻窦炎，让拍片子。在拍片室，我坚持要进去陪着母亲。我解开母亲头上厚厚的帽子和围巾，我看到母亲头上自己剪掉的短短的头发，我的心渐渐地痛起来。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我那么热爱我的母亲，热爱我那被岁月磨砺后，黯淡了一切美丽的母亲。确诊后，医生说要动一个穿刺手术，很快，很小的手术。母亲坚决的拒绝了，母亲说听别人说穿刺很疼，她不愿做。我一直在劝母亲，说疼一下就彻底好了。母亲不同意。医生有点生气了，说话的语气渐渐僵硬起来。我站起来说，医生你开药吧，多开几天的药。

我突然间不想违背母亲，生病的母亲就那样胆怯地站在的我面前，让我想自己小时候跟在母亲的身后去看病。那时的母亲，那时的我……

因为要上班，我甚至没有陪同父母回家。我急急忙忙地到超市给母亲买了一堆补品，给父亲买了他爱喝的酒，然后我把身上剩余的钱全塞给了母亲。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母亲的病渐渐的好起来，但这件事却让我慢慢惊恐起来，我每天会想想我的母亲。想她的过去，想如今的她。二十多年了，母亲就在我的身边眼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成熟。但我真正了解过我的母亲吗？我真正懂过她的坚韧，懂过她内心隐藏的恐惧吗？

母亲是个完美的女人。她勤劳、善良。母亲结婚时已经二十七八岁，结婚前，母亲是外婆家的主要劳力，在母亲踏出家门出嫁时，母亲说，外婆和舅妈都哭了。母亲嫁给父亲后，家里一穷二白，而我又有一个倔强、好强的奶奶。很多人因为奶奶的犀利而远离她，而在奶奶去世前的二十年里，母亲从没有和奶奶红过脸。母亲从没有当面教过我们孝道，但我们在温馨的家里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如今，母亲似乎突然间就苍老了。她的赢弱，她望着变幻多姿社会的恐慌的眼神，她依恋地望着我的目光，我真的很想拥着她的肩，安慰她，保护她，告诉她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化，我都爱她。我多想，多想让她再次感受到她已失去的年轻的气息。我多么想再看看母亲闪亮的眸子。

我为母亲写过一些文字，零碎而苍白，完全不能表达我心中涌动的那种情感。我常常因此苦恼，我时常想起“爱你，却难以说出口”这句话，我反问自己，难道这就是一个女儿回报母亲找到的最好的借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