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思想

文学与思想就好比植物与土壤的关系，我从不奢望能在土壤贫瘠的地方看见颜色鲜艳、十分茂密的植物，就像我从不奢望能在思想落后的国家发现博大精深、造诣惊人的文学作品一样。

伟大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年—公元前19年）的诗歌并不是靠着狭隘的、荒谬的主观空想就能诞生的。他在青少年时期受过高等教育，对古希腊的哲学与文艺颇为了解。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是他的哲学老师，荷马与埃斯库罗斯是他的文学老师，熟知哲学思想可以使他目光敏锐、逻辑缜密，而深谙文艺思想则可以使他心胸宽广、文辞丰富。他在古希腊辉煌的文化思想的熏陶下成为一位伟大的诗人。

莎士比亚（1564—1616）的戏剧并不是靠着对上帝的虔诚信仰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快乐享受就能创造的。他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集大成者，他既是但丁与彼特拉克的弟子，也是拉伯雷与薄伽丘的学生。当文艺复兴运动在它的摇篮意大利渐渐衰落下去的时候，莎士比亚便继承了恩师们的衣钵，将这一伟大思想带回自己的祖国，并让它在那里开花结果。

雨果（1802—18885）的小说并不是靠着一个小小灵感以及对文学的一腔热忱就能写出来的。在雨果呱呱坠地的时候，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卢梭与伟大的唯物主义哲学家狄德罗刚刚去世不久。法兰西的两位思想巨人刚刚离开人世，另外两位文学巨人便已悄然到来（另一位便是巴尔扎克）。年轻的雨果一边在学习如何运用狄德罗的唯物主义思想客观、清晰地认识他所知道的世界，一边在想象如何才能使卢梭所说的“平等、自由、博爱”的民主政治体制得以实现。然而残酷的社会现实与坍塌的伦理道德却使雨果倍受打击，于是他挺身而出，通过文学创作以及政治评论来批判他眼前那个充满贫穷与痛苦的黑暗社会。对于他来说，文学创作就像开口说话一样，只是一种表达个人思想的基本途径而已。在这条充满艺术情趣与浪漫色彩的途径上，承载着他对政治、社会和哲学的精辟见解，承载着他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下层人民的同情以及对纵情享乐的上流贵族的批判与怒吼。他一生的成就都与卢梭与狄德罗无法分开，他用博爱的心去同情下层人民是受到卢梭的影响，而他用客观的、尖锐的视角去剖析上流社会的骄奢淫逸则多少受了狄德罗的影响。

总而言之，这些伟大的文艺大师都是在受人熏陶与自我觉醒的双重影响下取得举世瞩目的伟大文学成就的。他们先是接受先进思想，然后反复思考、进行整合，最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思想，而这些独特思想在他们的文学作品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令世人为之惊叹不已。

然而我们站在另一个角度来假设一下，如果维吉尔、莎士比亚和雨果没有受过先进文化思想的熏陶，而仅仅是在个人觉醒的情况下进行创作，那么他们的作品是否还会像今天我们看来这般震撼人心呢？这个问题是相当值得思考的！倘若他们没有没有受过先进文化思想的熏陶，能否自我觉醒那都还是个未知数哩。如果没有受过先进文化思想的熏陶，也许诚实的维吉尔一辈子都仅仅是个穿着粗布衣服在田里走来走去的农夫而已。而聪明的莎士比亚则子承父业，成为一个在街上大声叫卖的毛皮商。浪漫的雨果继承了父亲的遗产，却因为一个漂亮的姑娘而与一个敦实的小伙子准备在什么地方进行决斗。倘若没有古希腊辉煌文明的熏陶，倘若没有文艺复兴思想的影响，倘若没有法国启蒙思想的教育，这三位伟人说不定真会只做这些事情……

思想是人类从事一切活动的原动力，如果人类没有思想，那么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辉煌文明都不会存在。国家、政治、军事、经济、文艺……，这一切东西都不会诞生，自然也就不会得以发展、进步。而文学只不过是建立在思想基础上的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而已，它与思想是一种枝与干的关系，文学是枝叶，而思想则是树干。什么样的思想素质，将会决定什么样的文学水平，所以当前中国文学水平低下，这便从侧面反映了中国人的个人思想还没有真正得以解放，中国人的思想素质也没有得到巨大发展。较高的文学水平不但与进步的文学创作技巧以及个别具有代表性的文学大师有直接联系，更与进步的社会思想有着紧密联系。如果仅仅是有进步的文学创作技巧以及个别具有代表性的文学大师，而没有进步的社会思想（譬如进步的哲学、政治学、心理学以及文理理论等社会思想体系）作为强大的后盾，那么人们翘首以待的崭新的、较高的文学水平是难以达到的。

中国在20世纪初期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胡适先生等人提倡使用白话文进行写作，反对陈旧的、落后的、迂腐的文学创作，一大批有志青年都投身到这场文化运动中来，并且留下了许多具有借鉴意义的、新颖的文学创作技巧与方法，但是中国文学并没有借着这些崭新的文学创作技巧与方法走向一个巨石剧目的真正新高潮。相反的，近年来，我国的文学创作水平一直都在倒退，渐渐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原因究竟何在？原因相当简单，新文化运动并不是新思想运动，新文化运动影响的人群范围十分有限，它只能影响到只占中国总人口很小一部分比例的那些知识分子或者文人，但却难以改变其他大多数人的思想。而那些受到影响的知识分子或者文人大多都是舞文弄墨之人，很少有人从思想层面将新文化运动所要宣扬的思想继续扩大，就像欧洲人当年通过各种方式（文学作品、政治著作、哲学著作等）传播文艺复兴运动所代表的进步思想一般，向人们传播新文化运动所要表达的进步思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新文化运动最后难逃英年早逝的命运，渐渐退出历史舞台（而文艺复兴运动前前后后持续了数百年的时间，法国的启蒙运动也可以说是文艺复兴运动在新时代的一种升华）。

鲁迅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位旗帜性人物，很多人以为中国现代文学将会从鲁迅先生开始，逐步走向一个更为辉煌的文艺大时代，能够与欧美国家以及邻国日本鼎盛的文学艺术相媲美，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我们并没有因为受到鲁迅先生高超的文学创作水平的影响就提高了我们自己的文学创作水平。事实上鲁迅先生高超的创作水平完全是通过种种思想洗练得到的一种个人能力，是很难通过文学创作方法的传授交给其他人的。因此鲁迅先生虽然也有学生，但是他的学生没有一个能够达到鲁迅先生那样的创作水平的。我们现在也有许多人想学习鲁迅先生的创作方法，但是我可以这样说，就算这些人学习一辈子，也不会达到鲁迅先生那样的创作水平。这倒不是说这些人天分不够，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摸错了方向！只想在文学创作技巧方面下功夫就想得到高超的文学水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历史上那些极具影响力的伟大文学家都是博学多才的人，他们对文学、政治、哲学、历史以及其他科学知识都是颇有研究的，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客观而又全面地掌握当前的社会动态，才能深入剖析当前政府的弊病所在，才能从本质层面观察到人性的优点与弱点，因此他们创作的作品才能显得大气磅礴，鞭辟入里，才能囊括政治、哲学、历史等一系列的东西，才能深深打动人心，并且具有令人难以抗拒的说服力。而很多人却一直以为只要在文学创作技巧方面下功夫就能提高文学创作水平，从而达到举世瞩目的目的，可以说这是一种错误的思想观点。

那么，既然进步的文学创作技巧以及个别具有代表性的文学大师都难以使我们的整体文学创作水平得以提高，那究竟要什么东西才能使我们的整体文学创作水平得以提高呢？我觉得，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只有更为先进的思想才能使我们的整体文学创作水平得以提高。

欧美近现代璀璨夺目的文学艺术并不是建立在古希腊的文化思想之上的，而是建立在文艺复兴运动与启蒙思想运动之上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思想既然是人类从事一切活动的原动力，那么一旦思想得以进步，那么人类的其他一切活动就会上升到更高的层次，文学水平自然也会上升到更高的层次。

我们的国家受儒家思想的影响有两千多年之久，而这两千多年的时间当中，竟然没有可以继承儒家思想而且广为人们接受的崭新思想出现，这是非常可怕、非常悲哀的！我们的祖先巧妙地运用儒家思想，在封建时代创造了许多举世瞩目的辉煌业绩，但是我们不可能继续运用儒家思想期望能在将来极其漫长的年代里创造更为举世瞩目的辉煌业绩。在新时代，我们需要新思想，有了新思想作为基础，我们才会有新文艺。如果没有新思想，那么新文艺就是一种空谈。我们不可能用古代的炼铁炉炼出符合现代人的质量要求的铁块来，即使我们不断指责炼铁的工人也是毫无用处的，因为问题不在他们，而在炼铁炉。同理，我们仅仅指责当下的文学创作者思想低俗、毫无责任之心，从而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来，这也是不对的。因为他们并没有收到我们本民族的新思想的熏陶，天生就只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指责他们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新思想一日不出现，那么新文艺也就一日不会出现。要想在文学方面有所突破，必须先要在思想方面有所革新。一旦思想得以革新，那么受益的就不仅仅是文学了，同时受益的还有政治、经济、哲学这些东西，我们的国家也会大大受益。

我们现在不但需要伟大的文学家，我们更加需要伟大的思想家与哲学家、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