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秋草，叹惠帝

两千一百九九年前的汉宫未央殿，殿外秋草细细，凉风吹帘而入。一位名义上的帝国最高领导人驾崩。他的离世似乎并不会对整个帝国起到实质性上的大影响，因为实际操控政权的人不是他。很年轻，才二十四岁，穿着龙袍，一睡再未醒。他一面断绝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一面也永远地得到了解脱。

他出生的前一年，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死于巡狩途中。似乎天命昭昭，预示着他要接着一个皇帝后面登上皇位。他的前头有个姐姐，在传宗接代观念深重的古代，他的到来必使父母十分高兴。他们给这个儿子取名为“盈”，大概是希望他万事俱全，岂知道，“月盈则亏”。

他的父亲，披挂上阵。从泗水提三尺剑举兵，到诸侯联军灭秦，到鸿门君臣历险，最后垓下一战，四面楚歌，开创了又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顶着父亲的光辉，顶着嫡子的礼教之帽，他终将被推上历史风口。

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刘邦呜呼哀哉，刘盈荣登大位。他从出生到即位，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的父亲，虽是地痞出身，但是最后坐上了和秦始皇一样的位置。他的母亲，家境不错，他的父亲称皇称帝后就更加不错。他不能在投胎前先和谁商量投到谁的肚子里，也不能选择出生在谁之后。至少，这两个不能选择，注定了他日后的命运。

少年的刘盈，因为父亲长年征战在外，他与母亲留在后方。与女性长期处在一起，也许是形成他温柔懦弱性格的一个原因。但是此话刚出，又觉不对。他的母亲吕后，比很多男人都男人。

他的皇帝父亲，在造反前，或者说在娶吕后前就生有一个儿子。既然孩子不是吕后生的，也肯定要从某个女人的肚子里出来。这个叫刘肥的孩子，据《史记》索隐说法，其母为曹姬。“姬”本来是周朝的国姓，在春秋时期，也有许多知名女士称呼上带此字，它表示的是姓。因为当时有“同姓不婚”的说法，故而女方一定要将自己的姓亮出来，以防违反了礼教。到了刘邦时期，后宫小妾也用此字。在电视剧《楚汉风流》中，那位开酒肆的曹小寡妇原型就是曹姬。发迹前的刘邦就敢于为此，何况在小有名气后。

他在定陶作战闲暇，收录了一位美人。这位美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他十分喜欢这个儿子，认为他比起刘盈来说更像自己，取名如意。这位美人，风光恩宠的日子有十几年，下场却极其悲惨。史称戚夫人。

刘邦死后，吕后几度欲将那位很像先帝的赵王如意召来长安，但是被赵国国相周昌拦住了。周昌是个明眼人，其实这也不需要明眼人就能看出太后的意图。周昌大胆的资本，在于他曾经做过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吕后向他下跪过。真是想当年，刘邦准备废刘盈立刘如意的时候，周昌曾经力保过刘盈。吕后因为感激，向周昌下跪行谢过。刘邦临死托孤，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托付给这位大臣。这位大臣也确实在竭尽所能保全赵王。

但是，阴谋，总会有的。缺的是脑袋，不是招数。

吕后先把周昌招来长安，然后下旨招赵王如意来京师。这一招，很简单。先左给刘如意一刀，把辅助国相砍掉，再右杀一棋，另他去其封国，前来虎穴。先不说刘如意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说他是个成年人。此时能选择的只有两条路，前往京师或者举兵造反。

这孩子，只能前往长安，去见他的大娘。

前面已经说过，不用明眼人也能看出吕后的意图。刘盈知道自己的弟弟被母亲招到长安来，他心里清楚等待这个弟弟的是什么。在此，我们不得不说，刘盈纵使不是个好皇帝，但绝对是个善心的兄弟。

“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史记•吕太后本纪》

刘盈在母亲的毒酒迎接弟弟之前，先行到霸上将如意接入宫中。入宫之后，饮食起居都和弟弟一起，吕后想下手，但总是不能。

狼狩猎是很有耐心的，只要它看上的猎物，能等上几天几夜。吕后是一只红了眼的狼，她等多久都等。

终于有一日，刘盈晨起打猎，如意因为贪睡不能起来。刘盈认为这点时间不会出事，于是独自外出打猎。刘盈打猎的同时，吕后等的猎物也终于到手了。

“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堂堂一朝太后，让人硬生生将一个孩子从贪睡的床上拽起来，又硬生生将毒药灌进他的嘴里。直到这孩子的眼睛鼻子里都流出血来，直到他蜷缩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如意这一贪睡，竟永远地睡了。如意呀如意，你如父亲的意，却不如太后的意。孩子呀孩子，你有何罪，去寻疼爱你的父亲吧。

他的母亲，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外，将来她总有见到天日的一天。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尸体已经冰冷。而等待她的，使人毛发悚然。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史记•吕太后本纪》

我实在不忍描述这位昔日美人的情况，诸位可以自行想象。吕后让自己的皇帝儿子来看，刘盈起初看到此肉棍时，还以为是外邦来的新生物。一问过后，刘盈大惊失色，颤然发抖。惠帝“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史记•吕太后本纪》）。随后，刘盈让人给太后传话过去，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情，我作为太后的儿子，再也不能治理天下了”（‘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史记•吕太后本纪》）。

刘盈晨猎回来见到幼弟如意尸体时的表情，《史记》上没有记载，只记载了他看到被削成肉棍的戚夫人时的表现。其实不用太史公动笔，我们也能想象到刘盈看到如意尸体时的表现。从得知皇弟被母亲招来长安，刘盈从霸上相迎一直令其陪伴左右。他所忌讳的，正是他所看见的。尽管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坚决表示赵王是没有征兆地暴毙，但刘盈毕竟不傻。皇弟已经被毒死了，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让大将军率兵把皇宫包围，把老母关到冷宫？刘盈不会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他禀性温和习惯服从，二，大将军也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整个汉朝，称皇帝的不是皇帝，屏风后面的才是铁腕。

太后之残忍果决，他见识了，只不过只是初步见识。等到看到变成“人猪”的戚夫人，刘盈才彻底被母亲非人的行径镇住了。我们先看另外一件关于刘盈爱护兄弟的事情，然后再来对吕后处理戚夫人事件做个分析。

惠帝二年，即公元前193年。楚元王刘交和齐悼惠王刘肥到长安来朝见。前面已经交代过，这位刘肥即是刘邦的长子，惠帝刘盈的大哥。正因如此，在一次宴饮中，刘盈因为刘肥是老兄而请他上座。结果看在眼里的吕后，别说表扬儿子谦让的风度，当时一口盛大怒气腾上胸口。于是就让人准备两杯毒酒拿到刘肥面前。先按下刘肥结局不谈，单看吕后的作案动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当时兴起，后果严重”。一个座位引发的血案。

但是刘盈对老母的表情实在太清楚了，大概吕后的眼神他已经完全捕捉到了。于是刘盈也上前拿起一杯酒要和刘肥同敬太后。吕后看见儿子不要命，赶紧上前把酒倒掉。刘肥心知不妙，因此不饮，躲过一劫。后来，这位刘老兄把自己名下的城阳郡献给了吕后的长女鲁元公主后才得以出长安返回封地。

酒，确切来说应该是毒酒，在中国历史的众多谋杀事件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许多人通过这样东西登上高位，最终也被这样东西撂倒。

从刘盈对待兄弟的这两件事上看，至少对得起一个“仁”字。他明明知道母亲的意图，却无能阻止，这又是他懦弱的一面。他的懦弱是从一开始限制了他，但是他的良心使他尽力想挽回母亲的过错。

刘盈二十一岁才成婚，皇后是他的外甥女，鲁元公主的女儿张嫣。他早就没有了选择权，外甥女又能说什么。不知道是因为这位皇后年纪太小还是近亲结婚的缘故，总之这位外甥女皇后没有为皇室诞下子嗣。吕后是当时第一能人，本着“是女人就可以生孩子”的原则，她导演了一出并不需要技术含量的戏。她先让张皇后假装怀孕，然后把后宫其他嫔妃生的孩子抱过来说是皇后生的，然后把孩子的亲生母亲杀掉。张皇后要向个正常怀孕的女人，挺着肚子九个多月，然后再分娩一下，太医就可以把孩子从宫殿里抱出来了。这对一个十几岁的皇后来说，演得逼真不逼真不要紧，有吕后这样常年从事精彩大片统筹的导演就行了。

刘盈是她戏里的主角，张皇后是她戏里的主角。导演让你结婚你才能结婚，让你的妻子生孩子你的妻子才能生孩子。呜呼哀哉！一个母亲亲手导演了儿子的一生，而且让这个人物活得如此短暂。

现在可以回过头来谈一下上面所说的吕后处理戚夫人事件。

尽管吕后是刘邦贫贱时的夫人，但是刘邦似乎总是忘了这点。他大概觉得他给吕后的也够多了，皇后想都没想就让她当了，她生的儿子也立了太子，虽然也曾经想过要另立太子，但最后不是没有吗？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应当说，刘邦是了解自己的这位妻子的。当他决定不改立太子时，就在为自己身后戚夫人的事情发愁。临死前，特意嘱咐周昌要保全戚夫人母子。他知道吕后的为人性格，也许正是因为吕后这种刚硬残忍的性格，才使得刘邦疏远她。其实，戚夫人也曾为废立太子的事情出过许多力，只不过没有成功。她在刘邦身边受宠十几年，又曾经试图把自己的儿子拉下马。吕后自然是心里万分痛恨。刘邦在世时，总不好下手，等到刘邦一驾鹤西去，吕后当年就开始了报复计划。

她对戚夫人的报复是非人的。即使嫉妒和恨让她昏了头脑，但是至少她还是个人。不过话说回来，古代的酷刑，能称得上是人为的也没有。她一句话，说砍掉戚夫人的手，渴望立功的下人们就拿着刀去执行命令。她说去挖掉戚夫人的眼睛，下人们又拿着小刀杵子过去。她每下一次命令，就有人在幽深的地方惨叫。她的残忍是非人的，而执行她命令的人，一生又能有好觉吗？

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儿子来看？原因不外乎两个。其一，刘邦曾经说刘盈优柔寡断不像自己的性格，所以吕后就借机进行一番教育。其二，新皇帝刚登基，忽然就成了天下最权威的人，现在看到戚夫人，你该知道，你老母也不是天下第二了吧。

刘盈果然被镇住了，从此长病。

惠帝七年，八月，刘盈死在长乐宫。时年二十四岁。

《史记•吕太后本纪》在描写刘盈死时吕后的表现，很是滑稽。“发丧，太后哭，泣不下”。就是说，她只是在干哭，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她是个何等何等不称职的母亲。那是因为这位仁兄大概还不知道后来那位千古女皇做的事情。当刘盈拿起毒酒时，吕后还知道赶紧把酒倒掉。至于后来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女皇，她就巴不得把酒送过去了。

不过，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过了一年，吕后外出求福，回来路过帜道亭时。看到一个东西像是一条黑狗，一下子撞到她的腋下，忽然又不见了。让人占卜，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吕后从此得了腋下疼痛的毛病。我忽然想到《昭明文选》里收录的一首苏武的诗。诗说的是征夫将要起行，与妻子别离，脉脉深情，字里行间。诗的最后一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赵王如意大概对吕后，也是“死当长相思”吧。

吕后死后，吕氏一族，几乎灭绝。

一个强悍残忍的母亲，一个宽仁温和的儿子，非此两人不能上演此历史悲剧。历史总是历史。

两千一百九十九年前的未央宫，秋草细细，阴风惨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