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莱辛
文章论述了艺术和真实的关系,论述了艺术手段和艺术真实的关系,围绕莱辛,引述了大量名家们关于艺术和真实的论述,归纳出了莱辛的艺术主张:对真实的追求;对人本主义的提倡;让市民悲剧建立。指出了莱辛艺术主张的局限性。文章论述具体充实,能丰富我们对艺术的认识。
启蒙,就是使人从负有原罪的未成年中走将出来。所谓未成年,是指在无人引导下缺乏决心和勇气独立地运用自己的理智。——康德
在深入了解莱辛对于“戏剧应遵循真实的法则”的坚持和追求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向自己澄清一个问题:艺术与艺术手段。艺术本身,无疑处于一个最高精神层次的地位。我们对于它的崇高性、对人精神的影响力、甚至概念的“空泛”性都无可辩驳。一个特定场合下的艺术,无论真实还是虚构,只要它产生的基础是坚实的,端正的,我们都应认真地去认识、考察和接受。所以在我看来,艺术与真实是两条并行不悖的河流,两者间并不能谈及相互间和权威性的影响。但是我们是能在两者间建立一条联系的。艺术可以由此溅到真实的河流中,真实也可以在艺术的河流中流动。我们建立起来的这种唯一联系,就是艺术手段。在谈艺术与真实的关系之前,没有艺术手段这个概念的建立,完全是行不通的。艺术手段这个概念的确定,完全是个痛苦的选择。艺术是凌驾于精神世界之上的;真实是我们生活的组成,也是我们生活的整体:于是,我们几乎不能谈及艺术与真实的关系或相互的影响,而永远在艺术手段与真实的交叉路口徘徊。
放到戏剧艺术这个特定的场合,当我们考察艺术与历史的关系,只能通过考察艺术手段与历史的关系来完成。我坚持,我们平时所谈的“艺术应遵循真实的法则”,其实应该是“艺术手段应遵循真实的法则”。真实在戏剧中的反映,即是历史。这个“历史”应超越一种普通的定义,它包括发生在我们之前的、正在被了解的、和将要去体验的。总的说是直线的时间,从左向右无限伸延的坐标。我们要把艺术用于展现历史,那么,它就成了展现历史的手段。必然的,我们只能携带着“艺术”河流里的河水,踏上“艺术手段”这架桥梁,走向历史。我们的良好愿望是,艺术尽可能地表现历史的真实。实现的途径就是:不能不假思索地效法和重复历史上的艺术手段。莱辛在《汉堡剧评》十一场说到:“戏剧家毕竟不是历史家;他不是讲述人们相信从前发生过的事,而是使之再现在我们的眼前;不拘于历史的真实,而是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更高的意图把它再现出来。”我们行使艺术手段的目标是真实。但艺术手段不是真相,而是表象,是反映真实的工具,而不是真实本身。艺术手段,即是我们所创造、表达“艺术性”这个特性的一切行为、方式。或者说:把“艺术”这个抽象概念形体化,就是追寻它的存在形式——使艺术拥有存在形式就只能求助于艺术手段。应该清楚的是,这两者间没有必然联系,更不存在等同关系。所以,要区别真实本身、艺术本身和艺术手段。
我很高兴看到莱辛在他的思想中坚持关于对真实的追求。有的学者在对他的评论中简单地提及他认为艺术应遵循真实,我颇为怀疑他们的本意。所幸在莱辛提出的大量戏剧理论指导中,处处细节都反应出他对“手段”本身的重视。我认为这是他的一大超越性。屏弃高谈阔论,脱离空泛的概念讨论,反映出他的逻辑思维过程相当缜密,思考范围天马行空。理智的思维引领他到哪处,他就在哪里展开自由的驰骋。这不是“启蒙”思想最具突破性和冲击力的一点吗?
鬼魂首次在法国悲剧中出现,伏尔泰果断地承担起风险,在回应众多的指责文章中反驳到:“怎么?整个古代都曾相信过这种奇迹,而现在就不许再效仿古代吗?怎么?我们的宗教是那样重视预言的非凡作用,而恢复这种作用,却应该是可笑的吗?”莱辛的态度相当令我佩服:“我认为,这些喊叫,与其说是理由,毋宁说是诡辩。我尤其希望把宗教问题搁在一边。从鉴赏力和批评的角度来说,这些理由足使反对他的人无言以对,但却不是令人心服口服。作为宗教,它在这里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它只是一种古代遗产,它所提供的证据,只能被视为古代的旁证。”他从古希腊的信仰模式中走出——古代宗教不足以成为解释当代文化的权威。他强调切合当时社会特点,要有令当代人信服的证据和理由,不能假以古代(古希腊)的神圣光辉(对古代文化的礼顶膜拜和渴望回复盲目信仰的)来阻碍当代文明的开化。抛开与伏尔泰的争论不谈,像这个一个在一个时代的最前端,拓开荆棘,走出自由思想的第一步者,我们只能称他为先驱。“勇气”和“独立运用理智”都是他的光辉写照。写到这里,油然而生的高山仰止已不容我多说,他的先进性早已得到历史的表彰。
进入1767年6月5日的主题,伏尔泰的大意在莱辛这里被批驳得体无完肤。“历史真实也不是戏剧家的目的,只是达到他的目的的手段。”莱辛对真实性的坚持,使他认为,不能“把自己的故事放到古代的历史背景为借口”,诡辩古代迷信(信仰)在戏剧中“仍应保留的权威地位。”从剧本上讲,角色必须有血有肉,构成其中的要素不仅有外形,语言,行动,还包括出场时间、环境、该角色出场与整部戏情节应达到的协调关系。这里强调后三点。伏尔泰在这三点问题上对于鬼魂“不切实际的创新”,破坏了鬼魂应达到的艺术效果。因此,莱辛强调的,不是鬼魂本身与宗教问题,(它本身是值得赞美的“惊恐和伤感”的源泉)而是真实性在这里统领的重要地位——剧本要鬼魂这一迷信符号在舞台上具有真实的存在身份,达到应达到的恐惧和迷惑效果。“如果我们现在真的不再相信鬼魂,如果没有这种迷信必然会阻碍迷惑,如果没有迷惑我们便不可能产生同情心,如果剧作家现在违背自己的目的,为我们创作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童话,那么他为此所运用的一切艺术手法,都是失败的。”可惜,伏尔泰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之处,而以“权威”的名义独断地抵制别人的批评。(贵族阶级确实可怜地被牢牢囚禁在贵族思想的牢笼里)莱辛的先进之处在于,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但没有被还未健全的市民资产阶级洪流的平庸和麻木所淹没,勇敢地从传统思想冲出,通过自己的考察,予以另一个阶级尖锐的抨击,且完全做到了“以理智说话”。
在莱辛对这个剧本问题的考虑中,我们看到了层层推进的论理,逐个解答的疑虑。作为一个事实上当时被利用的小报戏剧评论员,这种谨慎和认真的态度无疑是惊人的。它的力量随着后来整个文艺思想界之逐渐觉醒的推进而剧烈地爆发出来。
“表现人性比表现生活方式更令我们关注!”这是莱辛的另一强烈呼声。强调戏剧应引起人对人的同情,体现人道主义和人本主义,充分表达了莱辛在艺术理念上的突破和艺术价值的定位。《汉堡剧评》十四场第二段:“王公和英雄人物的名字可以为戏剧带来华丽和威严,却不能令人感动。我们周围人的不幸自然会深深侵入我们的灵魂;倘若我们对国王们产生同情,那时因为我们把他们当作人,并非当作国王之故。”这段话堪称经典。到位的剖析直接穿透进每一个观众的内心,帮我们发掘出那埋藏在内心未知的为悲剧所动容之源。这无异于一盏灯塔,指引着黑暗中前行的心灵,摸索的步伐变得不再疑虑。王公贵族纵有动人之处,那也只是人性在身上散发出光辉而已。
任何一位伟大人物都不能脱离时代存在,他的言行必处处影射出时代对他的作用。莱辛在这一点上其实体现得相当明确。他稍稍有别于那些愿站在全人类,全历史的角度俯瞰众生的思想者,他眼中的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资产阶级的明快色彩。这点我们是无权责怪他的,反而要感谢他的专一。我们要讨论某一具体的艺术,就只能把它放到特定的场合来讨论。因此,一个艺术家所从事的艺术其实是相当狭隘,相当局限的。戏剧家,艺术批评家莱辛,也不能逃离资产阶级思想的严重局限性。我们在此可以分析,他的一切艺术主张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服务的。
一、对真实性的追求。何谓真实,何谓不真实?不真实是法国宫廷里的贵族们,在他们精心建立起来的高雅世界里,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所有代表高尚法国人的游戏规则。精心修饰的语法,刻板严格的结构,一个眼神,一个举手投足,一切都为一种华丽的形式服务;不真实是教会至上的信仰权威。人们的生活中不应有怀疑,不应有犹豫,更多虔诚,更多膜拜,对古典世界永远保持无尽的向往。这些不真实,都是封建阶级的典型。他们不知宫墙城堡外,百姓们过的是另一种生活。资产阶级意识在萌芽,一个新的社会文化体系在开始建立。何谓真实?人们正在进行的这种生活方式就是无可辩驳的真实。对真实的不懈追求,就是强调:正在变革的艺术将宣布它处于资产阶级的地位!
二、提倡人本主义。不论是在《汉堡剧评》里从人性与同情的角度提出,还是在《拉奥孔》里表明艺术中人的地位应该上升,都表现出资产阶级急于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张,以提高本阶级的社会地位。强调人的思维应打破教条成规,正是资产阶级挑战封建旧制度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人的地位的上升”或许应理解为“人性的地位的上升”,资产阶级以此代指的,就是“经启蒙思想净化后的人的地位的上升。”
三、市民悲剧的建立。“关注本阶级人民生活状况”和“注重从生活中提炼艺术”这两者,不存在孰重孰轻的问题。对莱辛而言,他们都是艺术创造同样重要的根本动力。将市民资产阶级平民化、世俗化的生活置于舞台的聚光灯下,并由此建立起一门正统的艺术类别,可见资产阶级先进分子对本阶级的地位要求呼声之嘹亮。常有书说:“…表达作者对小人物命运的深刻同情和关注……”这种说法未免太礼仪和抬高自己的姿态了罢。还是莱辛点到要害:“人通过戏剧把自己的小我和人类的大我同一起来。对共同的命运起共同的哀怜和恐惧。悲剧描绘类似我们自己的人…使我们不免想到自己也可能遭遇类似灾祸……”一直被深刻同情和关注的,正是我们自己呀。又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最初的改革家们一直在法国古典主义与英国莎翁浪漫主义之间徘徊,都没能决定德国自己的戏剧体系。直到莱辛,德国的民族戏剧体系才以市民剧确立。市民剧在德国替代了古典主义的宫廷剧登上传统戏剧艺术的宝座,这无疑是具有颠覆意义的,一如资产阶级取代封建阶级的决心!
我要补充的是,强调莱辛的阶级局限性在此绝无任何贬义和批判。毫无疑问,资产阶级所代表的在当时是最先进的社会制度,是历史赋予更替时代的重任的义勇军。在本文中,资产阶级就是勇气与先进的代名词。之所以要抓住莱辛的阶级性不放,只是为了从根本上探讨他所有艺术理论的基础和艺术行为的动机。他的这种“局限性”在本文中是受欢迎的,因为它全心全意致力于一个新生力量的发展和壮大。启蒙运动依靠这种力量,资产阶级革命更离不开这种力量。这种历史的局限性对一位艺术家来说纵然是一种遗憾,但无疑使他的立场更加坚定,步伐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