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派款,何以天壤之别?
作者以自身经历、具体的事例论述了有关“派款”的事情,同样是“派款”,但其有着巨大的差别,这也折射出了一些社会现象。问好作者,欣赏,快乐!
十年前我在乡下任乡长,那时候最感头痛的是向农民派款。
那些年年度向农民派款的数额一般在人平五十元左右,遇建学校和大点的水利建设年份会加大派款的份额,最多的年份也就人平一百来元吧。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究竟向农民派了多少钱,我工作过的乡镇反正不象当时媒体所说的那样耸人听闻。
派款一般在年度的八月份集中行动,这时候农民已经收割完早稻,正忙着向粮站送公粮和统购粮,便于直接从粮站将派款抵扣。当然还有许多办法,如干部教师家庭抵扣工资,有学生的家庭让孩子们向父母施压,乡村干部包村包户,按时完成的给予重奖等等,这么一来到月底大约可完成派款总额的百分之八十左右,剩下部分一般先由村里向信用社借款垫付。
从表面看,乡里的年度派款算是完成了,但其实不然,那百分之二十还得从农户那里收上来。这些户或确实困难拿不出钱来,或是由于某个原因抗缴,于是便组织乡村干部打突击,按农村工作通用的术语,也叫“拔钉子”,干部与群众之间的冲突因此时有发生。这个时候的乡长既要为干部壮胆,鼓励他们放手催缴派款,也整日里提心吊胆,真要发生群体性冲突特别是死人的事,麻烦就大了。
五年前向农民派款的数额逐渐减少,随着农业税的取消,农民负担给倒了个个儿,曾经的派款全没了,国家对农民的支持却是越来越大。奇怪的是,这些年来农民却自己筹集资金做了许多事。我们县仅农村公路硬化一项,2005年至2010年,农民筹资的总额达到二个亿以上,人平二百多元,具体到村,这二百多元却是一年里的人平筹资额,为曾经乡里派款的四倍。这么些年来,也没有看到甚至没有听到过农民自筹资金改造农村公路的矛盾冲突。
去年年底回家过春节,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三叔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人们在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看我回家了,没等我进得自己的家便被他们拉了过去,他们说:今天的事你也有份的。
前年,他们筹资五万多元把水泥路修到家门口,趁着在外地打工的人回来了,又准备着将后山山坳里的泉水引到家里。拿他们的话说,路修好了,跟城里人比就缺自来水。虽然许多的家庭已经有了摇井,却嫌它土气,嫌摇水费劲,更想着后山的泉水比家门口的地下水要好。
他们认真而快捷地计算着需要的资金,得出的结果是每户需筹资一千三百多元,还只是把水管送到各家门前。我当时就想,这十几户人家,也就那三五几户因在外地打工碰巧多赚了些钱拿得出钱来,其它人家并不见得有多少余钱多少存款的,才筹资修了路,这钱能凑得齐吗?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们却把凑钱期限给定死了:除夕夜里必须全部到位,少一分也不行,要不就将你除名了。期限就两天的时间!
议到由谁管钱的时候,一位退休了的乡干部自告奋勇,却立即遭到全体反对:
“过去的‘三提、五统’,年年逼着向我们要钱,说是建学校,修水利,其实是被你们吃了。”
“一个乡,每年好几百万啦,养着一帮闲人。”
“才不是闲人呢,是打手,用来向农民逼要钱粮的。”
“好多的乡干部拿了钱能收据也不开,还不是进个人腰包了。”
“老话说‘亲兄弟,明算帐’,别说那时候我们手里真没几个钱,即便有也要出在明处啦,可乡里收钱稀里糊涂,用钱也稀里糊涂,老实说,你们乡干部还真不能让我们放心了。”
满屋子的七嘴八舌中,弥漫着对于乡镇干部特别戒备的气氛,退休干部在尴尬中竟然悄悄的溜了出去。
管钱的、管帐的、采购器材的,都采取举手表决的办法确定,即便如此,也还是定下许多花钱和管钱的规矩,而且承诺凡出了钱的可以随时查询钱物和帐目。我感觉,对于钱,他们既有慷慨大方的姿态,只要真为老百姓办实事,再多再难也出;也表现出格外的小肚鸡肠,不让浪费一分一毫,还得清清白白。
接下来就是哪天开工,施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什么时候完工,水来了总要庆祝一番等等的讨论。这种没有官方参与,完全由村民自发组织的议事方式,其场景不象我们平时开会那样有议程管着,但效率极高。
除夕夜果然把钱给凑齐了。我清明节回家,引水井和储水塔都已完工。他们告诉我说,除了乡里水利站和国土所让他们停过两天工,施工非常的顺利,最迟在“五一”节能把水送到各家门口。
老家筹资引用泉水的经过,使我对曾经派款之难和如今筹资之易的天壤之别有所领悟,只是说不明白。
2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