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误在这摇尾乞怜的狗脑袋上
文章文章以散文的笔法,生动描述了社会道德等约束规范的形成过程,通过假设的故事讲述,表现了社会对这些道德规范的博弈。文章给我们思考,给我们以启迪。
一条九曲回肠的山道,蜿婉延延盘旋在崇山峻岭之间。没有人能说清楚它从什么地方开始,又向什么地方归结。大道之上,熙熙攘攘地行进着一群过客,匆匆地走来,又匆匆地离去。像接力赛一样,严格地循着自己的跑道,只要一将接力棒撒手,他便消失在茫茫云海里头,等待时间公正的裁决。
大道两旁,歪歪扭扭地画好一道道的白线——好像叫做什么什么的准绳;白线的上面,间间断断地竖起一桩桩的路标——好像叫做什么什么的规范。白线是很早以前就画好的,现在看去已经模糊不清了。路标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在风雨的剥蚀下行将腐朽,朽木上并且生了许多苍苔。做这些善行的人据说是一群儒生。那好像是春秋战国的事情,据说当时九夷乱华,世风混沌,愚氓黔首终日昏昏,不辨事理。这些儒生抚须长嗟,哀叹国运民生,满口“之乎者也”,别人哪个能听得懂?这些儒生中间,最不凡的是一个教书先生。此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只是周游列国,难免有些落魄之态。不过,且不管人家外表如何,肚子里倒是还真有点墨水。该儒出身不错,禀赋超群,满怀锦绣,双肋经纶。谈起道来古朴醇厚,论起理来温良恭谨。普天之下,哪个敢不奉若神明?因此,升官晋爵,抚子育孙,婚丧嫁娶,处世为人,人们都依了他的吩咐去办。时间一长,竟成了没有条款的规矩。为昭示来者,该儒铁笔删书,写出洋洋洒洒数车诗文。他的学生趁机鼓吹,早晚瞻拜,偶记一言,便要祯裱。更有后来大汉天子的慧眼识珠,董氏硕儒的极力推崇,故此该儒名垂华夏,影响四夷。于是沿路散开,就成为以上所说的行为之准绳,道德之规范。
人生的路途有了这些指示,当然避免了危险的探索。于是,几千年来那一个个匆匆的过客,便懒洋洋地迈着一种先哲固定下来的步伐,沿着相同的路径,在漫不经心地往前蹭着。
故人不古,老儒生手捻长须,慈祥地看着他驯服的羔羊颔首笑着……
但是世事总是不能永远尽如人意。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些个傻子,自以为不可一世,干起了离经叛道的勾当。你看他牛劲儿上来,义愤填膺,左脚踢倒准绳,右脚踹翻规范,大刀阔斧地居然妄想另辟蹊径——真不知天高地厚。“彼人欤,大盗也。”老儒花白胡子愤怒地抖动着——“天诛之,地灭之”!
忠诚的卫道士气得浑身哆嗦,愚氓的群众怒不可遏……石头,瓦片,拳头,唾沫蜂拥而至,几乎淹没了这些傻子。
“不走正道!”
“目无尊长!”
“叛徒!”
“狗杂种!”
“狼子野心!”
“灰麻雀!”
“叫驴!”
“八辈无德!”
“婊子养的!”
……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唾骂就像汪洋大海汹涌而至,很快吞噬了这几个叛道者。任他们徒然挣扎,反抗的呼声直上九宵……虽然也有个别同情者,但他们却是无力可助。
“何苦呢,就按那些规矩走路吧,何必自讨苦吃。”
“其实,路为什么要那样走,我敢说连制定者本身也不甚了然。但据我几十年走路的经验证明,有些事情了然了反倒不如不了然的好。”
“不要自以为是,因循是最最聪明的办法——既省力,又不惹非议……即使你是对的,然而要等到大家觉悟时,覆盖你的也许只有一抔黄土。真理的胜利需要多少殉身者的血啊!何苦将自己的韶华做抵押,做那些无谓的牺牲呢?”
“人生不过是一场赌博,会投机才能得胜。你为什么不看看人家呢?许多人都是以谎言下注的……”
但是傻子根本不听这些奉劝,依旧大刀阔斧地开辟他的路。
“处世的第一原则是要葬埋良心,发达的唯一捷径是要灭诸本性……聪明的人并不发表他的看法,因为那毕竟是大家的事情。比如说天气好坏吧,他的态度是含蓄的——“啊,这天气”——天气究竟怎样,他才不管呢。纪大烟袋早就说过大致如此的话:春雨如油,农夫喜其润泽,路人厌其泥泞;明月皎洁,佳人喜其幽静,强盗厌其明媚。天尚不能尽如人愿,何况人乎?这样看来,天气的好坏是由人的心情论定的:干活的也许厌恶它太热,卖茶水的可能厌恶他太冷。你一句“啊,这天气”,干活的听来当然以为你感叹它的燠热;卖茶水的的听来一定以为你嫌弃它的凄冷。你的平允和折中的态度,使你赢得了两个人的赞成,彼此愉快,岂不美哉。何必一定要争个三长两短呢?至于天气么,它是不会因为谁的需要而改变他的面孔的,它还是那样……”
“中庸!中庸!中庸!事情坏就坏在你们自己懦弱不明。老夫子所谓中庸,让你们这些狗奴才糟蹋的不伦不类,成了你们使尖耍滑的佐证。你们口口声声捍卫中庸,其实是在拿中庸做盾牌,满足你们自己的狗苟蝇营!”傻子暴跳如雷地大声吼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原来你是块冥顽不灵的下作胚子,白费我一顿口舌!”劝解者满脸的扫兴。
傻子不管这些,依旧走他自己的路。
“你何苦跟人使你的个性呢。要知道在这盛产皇帝,扼杀人才的世道里,千里马反倒不如瘸腿驴,你只要驮上你的一份杨鬃走路就行了。何必管他要去哪里?至于决策么,那是路标的事情。何况你人小言微,你纵有千条良策,不用你还不是等于废物,你省省吧。”
“放你妈狗屁,你告诉我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傻子毕竟是傻子。
“人生是个谎话连篇的故事。过去有个掌柜的顾了一个会说话的长工,有一天掌柜的对他的客人吹嘘道:‘我今天可算见了市面了,东庄王大官人的水缸无凭相干地给着火了’。客人听了正在诧异,长工马上附和道:‘是啊,众人都见了,那火焰都有三丈多高呢’,仅此一句说得大家开怀大笑。掌柜的虽然明白长工的心计,而且也厌恶他的为人,然而没有他自己还是不行,所以对长工也格外器重……”
“呸!奴才,十足的狗奴才!”傻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事情误就误在这些个摇尾乞怜的狗脑袋上!”
“哈哈哈哈哈哈……生那么大气干嘛呢,你走你自己的路就行了,理会他们作甚。岂不知世间有鸡也有鹤,有鱼也有龙,怎能跟那些个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呢?”话音未落,天空飞来喜气盈盈的弥勒佛祖,只见他吹口仙气,用手一指,万里长空坠下两条彩笺,傻子慌忙接到手中,阅道:
大度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傻子呆呆地摸着后脑勺,仿佛明白了什么。
傻子依旧走自己的路,不过,他再也不愿理会世人的慢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