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乎,礼乎!
关于扶送嫂嫂,和嫂嫂同处一室而不乱性,真乎假乎?文章引述了金圣叹的质疑。作者认为哪种说法都合理。接着文章给我们例举了大量古今英雄名人的爱情故事,说明爱是人之常情,见到漂亮的异性而生爱慕之心很正常,但应该要做到“发乎情,止乎礼”,这是我们处理男女感情的明智选择。可今天的现实呢?很多人就乱了心智。
最近重新阅读蒋星煜的《名人轶事》,其中的《关羽和秦宜禄的妻子》一文又引起了我的兴趣。蒋先生在这篇文章中引用《蜀记》中这样一段记载:“曹公与刘备围吕布于下邳。关羽启公,布使秦宜禄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许之。临破,又屡启公,公疑其有异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对于这段记载,有人解释为关羽要娶秦宜禄美貌的妻子,被曹操占了先,关羽为此郁闷。蒋先生觉得不足信,他认为有关关羽的文字记载,从来没有他是好色之徒的记载。
且不管关于这段文字的争议孰是孰非,若干年前读过的两则故事,此时却浮现在眼前。一则是:当金圣叹读到关羽让俩个嫂嫂居于一室,而自己站在门外一夜毫无疲倦时不由说了一句“世间那有此等奇男子啊”,待要下笔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时,冥冥之中关羽的魂灵按住金圣叹的手说“先生笔下留情”;另一则是:关羽离开曹操护送二位嫂子一起去寻找刘备,途中曹操故意让关羽与二位嫂子同居一室。于是有了“嫂居内室,云长于外秉烛夜读《春秋》”。罗贯中行文至此,金圣叹评曰:"烛灭如何?这两则故事让我们心中充满了悬念,关羽是否真的是守身如玉的奇男子呢?假如蜡烛灭了关羽又能如何呢?其实,不但是金圣叹先生有这样的疑问,今天的我们也难免有所疑惑。
这两则故事的最终结果,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关羽经不住貌美如花、千娇百媚、楚楚动人的两个大美人的诱惑萌动邪念。因为毕竟关羽随刘备长年征战、鞍马劳顿,加之年轻体壮、精力旺盛,生理上的需求使关羽难免会做出某些苟且的事来,这种可能是曹操最愿意看到的,也是金圣叹先生认为最可能发生的事情;另一种可能就是关云长院内烛下读《春秋》,拼命抵制内心的欲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儒家的经典,坐以待旦,由此表明“兄弟之妻不可欺”的心志。
其实,无论哪种可能发生,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孔子在《礼记》里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饮食、男女,一个生活的问题,一个性的问题。所谓饮食,等于民生问题,男女属于康乐问题,人生都离不开这两件事。“窕淑女君子好逑”,美丽贤淑的女子,是每个男子都想要追求的。《孟子》里也讲“食色,性也”,食欲和性欲都是人的本性。所以,即使关羽做出了什么不轨的行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为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当然,热爱关羽的人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然而,人有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历史上“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例子比比皆是。纵观古今中外,那些英雄、伟人们,除了在事业上创造了举世瞩目的业绩,有些在情感上也有让人炫目的表现。这样的人生我觉得更真实,更近人情,也更值得羡慕和敬佩。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所谓完人,反而让我们觉得很疏远。
在司马迁的笔下,项羽是一个见义勇为、敢作敢当、光明磊落的英雄,他坐下马,掌中戟纵横天下,无人可敌。但他兵败别姬自刎之前所歌之诗,却让人凄然泪下“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可见他对于美人虞姬的不舍和怜惜。在这里,让我们看到了西楚霸王的另一面——柔情。
古罗马的起义英雄斯巴达克斯,威武果敢,英勇善战,但当他看见脸庞白皙,有着漆黑的头发和大眼睛,象智慧女神一般优雅、朱诺一般高贵、维纳司一般具有诱惑力的贵妇范莱丽雅的时候,便生出了满腔的爱慕之情,并且最终成为情人。虽然斯巴达克斯最后失败被杀,但是他与范莱丽雅之间的爱情,成为旷世绝俗的英雄与美人之间的爱情范例。
陈寿在《三国志》中这样评价曹操:“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曹操不但是一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而且还是一个大诗人,他“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毛泽东就非常喜欢曹操的诗,他认为曹操的诗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是真男子,大手笔。鲁迅也曾经说过:“曹操至少是一个英雄。”就是这样一位“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坦荡男儿。在女人面前却屡屡失控,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收服张绣之后,诱于张绣嫂嫂的美色,竟然涉险去城外与其幽会,以至于被张绣截杀,幸被典韦舍命相救,才免除一死。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种现象,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英雄豪杰,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异性的吸引和自身的欲望很难说“不”。这种现象常常被说成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我却觉得“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鲁迅当年与许广平恋爱结合,背叛了发妻朱安;郁达夫的原配孙荃虽然是一个才女,在他去日本求学时,二人还常互寄诗词。但是由于性压抑,他在日本流连于花街柳巷,他早年创作的《春风沉醉的晚上》,赤裸裸的表达了对于异性的渴望。他回国后遇上了王映霞这个有文化的第三者,于神魂颠倒之后,结为“神仙伴侣”。被人们称为“情圣”的徐志摩,一生游离于张幼仪、林徽因、凌叔华、陆小曼四位女人之间,最后为了赶上林徽因的演讲会,乘飞机由南京赶往北京,途中飞机在济南南部党家庄一带遇大雾失事,不幸遇难。这几位都是中国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的作品一直在被人们传诵。对于他们的情感故事,众说纷纭,赞美者有之,鞭挞者亦有之。在这里我想起来了鲁迅的一句话“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儿女情长,未必就会英雄气短。
孔老夫子一方面承认“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另一方面他又主张“发乎情,止乎礼”也就是说谈谈情说说爱是可以的但是不能逾越礼法的界限,就是不能苟合,这里的止并不是停止感情,而是说到了礼法所允许的范围就要停下来,不能因为情爱就做出逾越礼法的事。老夫子的这种主张有人做到吗,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俗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而且例子还不止一个。
鲁国人柳下惠,姓展名禽,一次出远门的晚上住在都城门外。当时天气严寒,忽然有一位女子来投宿,柳下惠恐怕她冻死,就让她坐在他的怀中,用衣服盖住她,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有发生越礼的事;妲己这个女人是大家早已熟知的人物,据传她艳如桃花,妖媚动人,美丽多姿,蛊惑纣王纵情女色,荒淫误国,不务正事,使商朝灭亡。当周人灭掉商朝后,将妲己五花大绑,押往刑场斩首示众。在杀死妲己时,连刽子手都被其美色迷住,不忍下手,愿替其死,而武王却不为其所动,坚决的下令处死了妲己。
巴金是大家都喜欢的作家,他和箫珊的爱情故事可以说绝无仅有。箫珊在十八岁时给巴金写信,从而翻开了他们爱情的崭新篇章,八年后二人成婚,文化大革命中箫珊屈死。巴金常说“这并不是箫珊最后的归宿,在我死了以后,将我二人骨灰和在一起,那才是她的归宿”。巴金把箫珊骨灰盒放在自己卧室,一直到他过世,他在《再忆箫珊》中深情说“每夜每夜,我都听见床前骨灰盒里她的小声呼唤,她的低声哭泣”。他把箫珊文稿放在自己床头,这是一份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痛苦。
谈到名人情感故事,不得不说到胡适,他是“中国自由主义先驱”,但他在自己的感情上最终未得自由。他一生有很多绯闻女友,其中韦莲司和曹佩声最有名。有人怀疑胡适和韦莲司有没有那种关系,最终有人翻译出了韦写给胡的情书,那喷火的文字把二人激情大白于天下。但他最终还是顺从母亲,遵从礼法,和自己发妻江冬秀走完一生。以至于蒋介石评价他时说他是“新文化中旧道德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金岳霖先生是中国20世纪著名的哲学家和逻辑学家,杰出的教育家,为中国第一批院士。他著作等身,在典雅闺秀的梦中女神面前,却无所作为。一生痴情于林徽因,终生未娶。为了能够经常看见林徽因,金先生就一直和林家毗邻而居。林徽因到了哪里,金先生就跟到哪里,总是住在梁家后院或者隔壁。20世纪50代中期,风华绝代的一代诗人和大家风范的建筑学家林徽因女士去世,金先生以一种赤热情怀与苍凉悲情送上“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的挽联,表达了自己的至爱深情。多年后的一天,金先生突然邀请至亲好友和学界名流到北京饭店赴宴,众人大惑不解。席至中途,金先生开口宣布说:“今天是徽因生日!”顿时举座皆惊,一时无语,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潸然下泪。至此可见金先生的旷世婚外奇情是如此的唯美唯真和至纯至诚!金岳霖用浪漫的一生诠释了他对林徽因最高贵的爱。这样保持了一种距离的情感,成为他一生最幸福的回忆。
上述这些名人轶事,让我们感动的同时,也陷入深深的思考。如果柳下惠怀中抱着的是一个丑陋的村妇,我们该做何感想;周武王杀妲己是为了他的霸业,而且他还有娥皇女英左拥右抱,所以妲己对于他的诱惑会大打折扣的;胡适如果不是母亲的坚决制止,也许也会像郁达夫一样的,抛妻再娶;至于巴金和金岳霖,我觉得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培育出来的典范,他们对于感情的至真至纯,罕有人能够望其项背。行文至此,我们不难看出,凡是正常的男人,大概没有不喜欢女人的。在性欲上主动而又冲动的生理特点决定了男人们好色的天性。台湾学者李敖曾经公开发出“自古英雄皆好色,我唯好色似英雄!”的心声。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且,这种喜爱美色的天性,不会因为年纪的增长而衰老,所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也就是说,人类对美色爱是天性,是到死都不会停止的爱好,就好象奔流的大河,就好象天上运行的行星,生生不息,不会停止,可见男人好色的天性是多么的根深蒂固。难怪连孔子都感叹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同样是美色当前,有些男人权衡利弊,善于控制自己,能够做到“发乎情,止乎礼”;而有些男人一见美人,则奋不顾身,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一亲芳泽而后快。
人的一生,除了要成就一番事业之外,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份真挚的爱情,应该是每个人不懈的追求。而情爱和性爱的和谐满足,对于一个人的身心健康至关重要。那么如何看待和享受情爱和性爱,是人一生中始终要面对的课题。人每天都要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而情色又是其中最难拒绝的。作为一个健康的人,首先要承认“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一基本命题。但是在追求和获取这些的过程中,要适可而止,就是要适度,陈毅曾经有句诗“爱河饮尽还饥渴”。过分贪婪往往会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发乎情,止乎礼”应该是明智的选择。对于情色既不能视为洪水猛兽,也不能任意而为。行为中应该像庄子那样扬弃以往意识形态的思想羁绊、不为外物所拘、不为俗议所限,风流倜傥,潇洒快意;同时也要注意像孔子主张的那样雍容和顺,简约含雅。这样才可以悠游自在,心之所适,行之所安。梅妻鹤子、竹菊为妻也好,拥美揽胜,极情纵欲也罢。自然而然,浑然天成应该是最理想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