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肉粥？

晋惠帝司马衷在位之时，有一年闹灾荒，老百姓都没有饭吃，饿殍遍野。有个好事之人把此情况报告晋惠帝。晋惠帝一听，老大不解，自言自语似地问那报告之人：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这句话逗得那报告之人哭笑不得，老百姓连饭都没得吃，哪里来的肉粥？

报告之人走后，晋惠帝估计还在为此事纠结：难道对于老百姓来说，肉粥不能充饥？但好事之人已将此“天下奇闻”传出宫去，不久，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白痴皇帝，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白痴皇帝会遗臭万年。时至今日，只要说出“肉粥”二字，大家就会恍然大悟：噢，那个白痴皇帝。

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甚至很可笑：晋惠帝又不是一个傻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白痴的话呢？晋武帝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气得直拍脑袋，他不是气自己笨，他是觉得冤呐。冤从何来？冤就在于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前一直被人塞了耳朵。

试想，在了解地球是球形之前，有人忽然问我们：地是圆的还是方的？我们同样会哭笑不得，甚至嘲笑那个问话的傻子：连天圆地方都不知道，你个白痴。同样，晋惠帝是谁啊？一代帝王。在皇宫里长大的他，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从来没有谁跟他说起过老百姓是怎样生活的，他如何知晓？以至于他听到蛤蟆咕呱乱叫都觉得很新鲜，问起：官乎？私乎？这同样惹起大家的一片嘲笑。可是，这个也怪不得晋惠帝。若在人类对恐龙没有任何了解之前，我们忽然就碰到了这样一个怪物（仅是假设），惊吓之余，我们怎么想？此星球乎？外星球乎？果如此，我们岂不也被后世以白痴定义了？所以，晋惠帝并没有大家想的那样白痴——还是那句话，他一直被人塞了耳朵。

如果晋惠帝有先见之明，而且不想被后人叫做白痴，他会怎样做？

光是广开言路是不够的。没有哪个地方官员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向晋惠帝哭诉说：在罪臣的治理之下，本地百姓饿死十有八九，请皇上赐我一死吧。这是什么意思，提醒皇上说你不够格，赶紧换人？傻呀？十年寒窗苦，一朝跃龙门。他们都千方百计的想着保住位子，绞尽脑汁的想着节节高升，岂会做出这样的傻事？那么，微服私访吧？好了，晋惠帝龙袍还没脱下呢，那边所有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了，只欠东风。晋惠帝带着“三德子”和“法印大师”到了之后，发现乞丐们都在喝肉粥，而且已经喝腻歪了，早想尝尝粗粮到底是啥味道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晋惠帝似乎还有被后人称为白痴的嫌疑——尽管他或许不会说出十分白痴的话语，然而想做开明的帝王，还不能够。又该怎样呢？

如果晋惠帝足够聪明，就成立一个军机处之类的机构，专门体察民情，再将实情汇报给他，不就完了？可是还不行。日子久了，地方官员就想尽一切办法收买皇上的眼线，最终，这些眼线们受不了对金钱的渴望，受不了对美女的欲望，纷纷落水，反而成了各地方官员的眼线，串通一气，监视起皇上的一举一动来。

这就麻烦了，捉鸡不成反而蚀把米，看来想做一个开明的、为民着想的皇帝该有多难，难于上青天呐。

到此，晋惠帝似乎进入了死胡同，永远也走不出来，做不成真正开明的皇帝了。但是中国有句俗话：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也就是说，虽然晋惠帝做不到尽善尽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想要开明，就一定有办法。

怎么办？晋惠帝思来想去，最终无可奈何，决定孤注一掷。他向太子下一道圣旨，宣布：自今始，宫中设巡察处，无兵权，太子总领之。务在私访各地百姓，知人民疾苦，考官员之能，密奏之，朕必将依实而决之。听民意，革庸官，造福四方百姓。朕乏矣。每念子民生于水深火热之中，痛心疾首，然常感心力不足。若有疑难事朕未能解之，太子解之，甘愿禅位。

此言既出，太子可就忙坏了。太子团结了身边所有的力量，不舍昼夜，访人间之疾苦，就等着给晋惠帝出一道难题，让他提前让位，毕竟早一天坐上皇位也就早一天踏实。这些，正是晋惠帝想得到的：一来，皇位早晚是要传给太子的，就此锻炼他的执政能力，不至于被后世之人叫做白痴；二来，如果确实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太子能够解决，说明太子已经超越了自己，何不就此将皇位禅让出去，做个功成身退的谢安石？

如此，无论晋惠帝在位也好，退位也罢，总算能够当得上“差不多”开明的帝王了吧？说起差不多，是因为世间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任何方案都像是一把双刃剑，给你利的同时，它也给你带来了弊。既然没有绝对完美，那么如果尽力而为，我们还要批判什么呢？或许，晋惠帝就不会在八王之乱中被囚禁金墉城，在辗转挟持中体会百姓们为何不吃肉粥。

历史是不允许假设的。晋惠帝，终究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白痴皇帝，被人们永世嘲笑，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然而，后世的人们在嘲笑晋惠帝的同时，是否也想起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