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戏
念望海潮
文章先写了去看戏的欲望,找戏的艰辛,写出了对戏的喜爱。描写了地方戏演场的冷清,杂耍场地的热闹,描写了青衣所唱喜剧的内容,把作者对青岛地方戏前景的担忧写了出来。如何改变地方戏的命运,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需要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
前段时间看报纸说是在海泊河公园每个周末有茂腔演出,演员都是科班出身,从茂腔剧团退休的老演员,对于戏剧来说,人老了倒也没有关系,我完全可以做到像蔷官对薛姨妈说的那样:只不过听一个口齿发音罢了。当时心就痒痒了,一心想去看看。
周末,青岛的步行街流人如蚁,一团团一行行,我迈开步子一点光景也顾不上多看,生怕赶到那里戏刚好散场了,很是庆幸自己穿了条短裙子可以大步流星地奔,觉得到海泊河的距离更长了,走了一多半就出了汗,拉开外套的拉链兜了满怀的风也仍是赶。
待走到公园反倒疑惑起来了,因为没听到一点该有的鼓声锣声和胡琴声,举目望去满院里落了一层黄叶树枝萧索,不要说戏台,连一点中国戏剧的大红大绿也没看到。近处坐着一群遛鸟的老头,鸟笼子上覆着青布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远处是这个公园的主题花坛,有孩子在花坛周围的广场上溜旱冰,我一看就急了,仓皇地拦住一个皱纹长的很是应该去听戏的妇人问道唱戏的在哪里,妇人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三遍,然后才似笑非笑地往身后一指:往前走,过了桥才能到。过了桥还是公园,公园里还是落叶的树和青草,心就沉了下去,开始怀疑起报纸上的报道来了,又想或许是天气渐凉的缘故所以人家已经不唱了。又借问一个皱纹长得也应该去听戏的老头,老头看过我之后又是往后一指:过了桥进了门,在亭子里就是。
过了还没通车的快速路,泥泞的小路旁边还有些基本没法归类的垃圾,又拐进了那道铁门,耳边才依稀听到了锣鼓声,冲亭子望过去,周围围了厚厚的一圈人,再仔细看,还是没看到戏剧的鲜亮颜色,心里顿时浮起了隐隐的不快,心想不化妆唱戏还有什么意趣。待我走近亭子掌声如潮,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我才知道原来是个江湖班子,失望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淹没我我回转身来就走,这一回身可真是意了一外。
在亭子旁边,我的身后,三棵白杨树之间的空地上,有个盛装的青衣正在演唱,是柳腔,青衣身边站了个留着童子头的小孩,我几乎立时知道正在唱《莲花庵》,那个青衣就是刘春英。也没有戏台,也没有布景,那三棵成正三角的白杨树把场地均匀地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后台,红的绿的衣服珠花等行头凌乱地堆在地上,一部分是乐队,四个老头坐着马扎在那里司鼓、敲锣和拉弦,第三部分是观众席,五六个皱纹长得很爱听戏的老太太坐着马扎守在那里,穿着大衣系着头巾很是保暖,最边上的那个还拿着大红的毛线在手里不停地忙活,在她们身后也有三三两两的闲人。白杨正中的场地上站着刘春英和她的儿子,刘春英的婆婆陷害她丈夫误会她,她要出家了正在对着年幼的儿子做交代。
白杨树的叶子不停地落下来,我一转身看到了我要找的戏,心里却不禁悲凉起来了。
我身边亭子里江湖班子掌声如潮,我身边白杨树下的柳腔门可罗雀,这就是青岛地方戏的命运!
我随身依在一棵白杨树上站在那里看了起来,刘春英没有理会我继续对她儿子哭着唱,我却把台下那几个老太太给惊动了,她们一齐看着我,剧情她们都已经熟知了,她们对我的出现很纳罕。
除了跟着祖母来戏耍的几个孩子,我是树下最年轻的观众,也是唯一的一个。也难怪她们纳罕。流行音乐摇滚和地方戏,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自由选择。我的家乡遗留下来的东西,即使已经成了古董卖不出去变成破烂,也仍是我的宝贝。我的地方戏里有我的乡土乡音乡情和乡人。
地方戏是属于民间的,朴素,实诚,带着浓浓的风土人情。在旧时的乡下(此时的旧时也就是我小的时候吧),在民间,一个没有看过地方戏的童年是不可想象的,少了戏台下那些斑斓的泥塑老虎和纸做的风车,童年的颜色势必要打很大一部分折扣。我在戏院看过戏,央视也有戏剧频道,著名的戏剧演员也演了很多极具水准的影视作品,可最能打动我的,还是民间露天而建的戏台。就像我喜欢京剧,豫剧,黄梅,而最喜欢的还是青岛的柳腔和茂腔一样。我在北京,每每想起家乡戏,就宛如归来的游子看见了屋顶的炊烟,苍凉里弥漫着说不尽的温暖悲欢。每每向人极力夸奖青岛的这两种地方戏,朋友就一定要问我最喜欢哪一个,我翻翻手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左手右手都是手。京剧是国戏尚且不论,豫剧黄梅连吕剧都走出家门了,只有青岛的我这两只手还缩在袖里。
刘春英对她儿子说自己抚育他一场不容易,他小时候她“砸开冰溜洗节子”,把小孩的尿布叫做节子,这样的乡音已经快要消失了。我倚在树上,不禁笑了。拿出手机给她们母子拍照。
亭子里又有掌声,有个女声在唱回娘家,刘春英回娘家与弟弟道别,回家路上唱了一段反茂腔很是象样,她已经上了点年龄但嗓音很好。刘春英的弟弟个子很高,也要比她年轻,只是牙齿太黄了,显得很不洁净,而且那件蓝衫太破旧了,肩背都已经掉色变成黄灰色了,穿在身上显得好寒酸,让人怀疑刘家的家道很落魄。其实刘春英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弟弟也应该是个南学里苦读功名的书生,是个殷实而有德的家庭才是。
敲锣的那个老头第二次过来收钱,鼻子上点了一个白点,老远就把钹伸过来说:缦儿。我看着钹里的那几块钱,叶子又落了下来。
刘春英进了莲花埯,落了发,循入了空门。她把那满头的珠翠在两棵白杨后面摘下来又套上了一个黑帽子又走到树中间就算是落发了。我给她拍照,我的身后有掌声,我在掌声里想到了一句话: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很多人去亭子那边,经过我都很注意地看我一眼,好象我的五官是道推理题。我神色安然,不慌不恼。
我前面站了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后面站着领他们前来看戏的大人,那个大人一转身,吓了我一跳,接着又涌上深深的遗憾:她长了那样一副绝好的龅牙,说犁地就犁地说刨地瓜就刨地瓜,这样绝妙的好牙却不能在乡下种地真是白白辜负了这番造物的气象了。我好想把那副平生未见的龅牙拍下来,可又怕近距离拍照侵犯肖像权,只好作罢,心有不甘所以怏怏的。
刘春英的丈夫来找她了,太老了,老得脂粉都填不满沟壑了,衣服倒是刚买的,大红的穗子配着黑衣看起来新崭崭的,牙齿也零落了,虽说中气充足可是吐字已经散气了。
叶子落进了我的背包,已近中午了,腿站得有些麻就要先他们一步回家了。
身后刘春英的丈夫在苦苦地求她,可是已经晚了。我踏着落叶听着听起来还算华丽的丝竹管弦,又想起了我的童年,那个每年正月里跟着祖母去听柳腔的小女孩,目不识丁却也能过耳不忘。祖母作古都已经多年,我也已经长大快要长老了。这人世间能留住什么呢,唯一不走的也只有刘春英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