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赏析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容若

第一次见到这首词的时候，是在初中看的一篇言情小说上，时至今日，小说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下的便是这首当时女主角念出的《画堂春》，对里面这一句凄婉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记忆犹为深刻。于是，今天便特意写下自己浅薄的见解与感受。

我一直都很喜欢看各种野史轶闻，所以对于容若的情事，多少也了解一点。他的妻子卢氏、红颜知己沈宛……而我最伤怀的是他与他的表妹无据可考的恋情。

历史洪流太过庞大，谁也不知道他的表妹是否真的存在过，是否进宫从此相思相望不相亲。但我宁愿相信有这么一位佳人陪伴他度过荒芜的年少。纳兰容若是如此奇情的男子，生命中不该少了青梅竹马这样美好纯真的感情。

而这首词，就让我一厢情愿地把它看成是纳兰容若写给他那据说进了宫的表妹的吧。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郞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能忘记，那是我们的年少，如此干净的纯白时光，我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生一代一双人，心事清淡满满溢着的都是对彼此的欢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对接，都恍然如在仙境那般销魂。可怎奈，怎奈，世事无常吊诡，大人们的心思如此难猜。只因你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不曾符合他们对新妇的期待。于是，从此庭院深深宫墙柳，我与你，相思相望，却再也无法相亲。也从此，天地景色，四季流转，却再没有一片春天的花事为我盛开，再没有呢喃在心里的软语抚平我的心伤，我的春天，自你离去之后，便尽数崩塌，残败，泯灭，随你一同葬在那深深宫墙之中。

“一生”这个句子，出处在骆宾王的一首《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原句是：“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而纳兰容若在这首词里，化用了意境，再加上自己不能言说的伤情，由他笔下重新演绎的诗句，便从此有了感天动地凄美之极的力量。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心尖颤巍巍地，溢满了不能言说的悲伤，曾经，曾经，也是有个人对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呢。只是可惜，左右都逃脱不了滥俗的结局，最终，仍是散落天涯，相思相望不相亲。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如果，我是裴航，你是云英，那该多好？那么，即使是那样难求的玉杵，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把它求来，然后，从此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惜，你我相隔的碧海，那封建的礼数，比银河更加辽阔难度，连喜鹊都无法让你我再次相会，尽管心里悔恨愁绪万千，却也只能碧海青天夜夜心，如此无奈。

若真的有幸，你我情缘未尽，且入梦中相访饮牛津，在梦里安然相守一生。可回归现实，我知道，如果不能相濡以沫，那终归也只能相忘于江湖，且让我们饮尽这一盏茶的光阴，默然相对，从此，忘了吧，都忘了吧。

“浆向蓝桥”用的是唐人裴硎《传奇》里的典故，裴航乘船至蓝桥时，口渴求水，得遇云英，一见倾心，遂向其母提亲，云英之母要求以玉杵为聘礼，方可嫁女。后来裴航终于寻得玉杵，于是成婚。捣药百日，双双仙去。

而纳兰容若用这样的典故应该便是在暗示恋人未入宫前两人曾有婚约，当然，这里的婚约我认为更多的可能是小儿女情到深处的私定终身。如果仅仅是寻得“玉杵”便可应了婚姻，那还好办些，再大的困难两人一起携手，没有过不去的坎。可是，阻了两人的是家世，是礼教，是那个封建大家庭至高无上的威严。

文人善感皆软弱，容若空有才华，却终无勇气。所以才会在佳人去后空戚戚，但这些伤感的情绪，在事态不可挽回的境地里，又有什么用呢？他除了悔恨，依旧什么也做不了。只叫旁人念起时空叹一声惋惜而已。

而“药成碧海”是化用了李商隐的“嫦娥不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隐喻便是恋人入宫，等同于嫦娥飞升月宫，以后便很难下到人世间来了。“药成碧海难奔”，容若此处反借此诗意，喻纵有不死仙药也不能向嫦娥飞入月宫一样去寻恋人，君臣之别便是那个时代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纵有深情如斯海，却也再难相见。

再见面时，重重珠帘下，她是娘娘，他是臣子，痛，如此灼心。

“饮牛津”用典于晋张华《博物志》中典故，“天河与海通，有人居海上，年年八月，见浮槎去来不失期。多赍粮乘槎而往。十余日至一处，见城郭屋舍俨然，宫中多织妇，又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遂问此地何处，答以君还蜀郡问严君平则知。其人还至蜀间严君平，曰：“‘某年某日有客星犯牵牛渚’，计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时也”。故饮牛津指传说中的天河边，而在《画堂春》此诗中指与恋人幽会处。

而最后一句则采用了中国诗词用典时暗示的力量，纳兰容若有意让词意由“饮牛津”过渡到“牛衣对泣”：睡在牛衣里，相对哭泣。形容夫妻共同过着穷困的生活。

但纳兰容若乃贵子，其父是大名鼎鼎的明珠宰相。家境本不贫，这里用“相对忘贫”之语，无非说如果能与恋人她相见，一个像牛郎，一个像织女，便也可以相对忘言了。如若还能结合，便是做牛衣中贫贱夫妇，也满足。

人生啊，最苦的便是求不得了。没有得到的感情就像一块你想吃却吃不到的糖，它的美妙滋味，存活在你的想象之中，会一直横亘在心脏底部，越不得越怀念越想要。

纳兰容若对其表妹的感情，也大抵如此吧。年少里如此美好的感情，有过执手白头的誓约，还没来得及实现却被外力折毁，任谁都会不甘吧？我们，我们，连尝试生活琐碎的机会都没有啊，怎么能甘心？怎么能？

然而，有时候，我们尝试过了，又怎样呢？如果纳兰容若与其表妹，最终逃离那个大家庭，相守在一起，过上的是牛衣相泣的贫贱生活。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当生活的真相一点点抽丝剥茧的显露在他们面前，当曾经的爱意都被那些琐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磨灭。难保他们不会成为怨侣，互相怨怼。

所以，还是就这样好了。我们就到这里吧，人生若只如初见啊，如果我们停留在彼此的记忆里永远还是那个天真娇俏的无邪少女，还是那个惆怅悲伤的清俊少年，那么，即使是从此相思相望不相亲，也还算得圆满吧？

你知，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在一起的。翻过年少的这一页，我们，都已经不再迷信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