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于乱世的爱与恨

——《日瓦戈医生》的一曲人道悲歌

“我虽死去，但日后就要复活。仿佛那水流急湍，也像是络绎的商队不断，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承受着我的审判。”

——《客西马尼的林园》

耶稣代替人类的罪恶去受难，走向了十字架，而一个热情、淳朴、充满着活力的民族代替了一个时代的罪恶来受难了。日瓦戈医生诗稿中最后一曲内心的低吟让我们仿佛看见一个受难者的形象，他一生游离于历史洪流的边缘，用知识分子热烈而敏感的心书写下一个时代人的命运，写下了这乱世中的爱与恨。

主人公日瓦戈医生一生遭际坎坷，童年时父亲抛弃家庭后因破产自杀，母亲在他十岁时离开了人世，年幼的孩子过早地承受了人世的生死别离，使他从小养成了内向与对不幸者的同情，同时这种悲伤与无助也伴随了他一生。舅父尼古拉收养了他，并成为他思想的启蒙者，于是他信仰“对亲人的爱是生命力的最高表现形式，它充满着人心，不断寻求着出路和消耗。”，并且接受将自由和视生命为牺牲作为现代两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的观点，尤里安德烈维奇带着这种对爱的信仰，“对心灵纯洁宁静及对尘世领悟的向往”，享受着少年时代的友谊，年轻时的梦想，与冬妮娅纯洁真挚的爱情，以及与拉里莎深入灵魂的精神知己之恋。然而随之而来的种种残酷的现实将他的理想王国打碎了，他便开始了这一生苦苦的人道精神的探索追问。

一战爆发后，日瓦戈应征入伍了，离别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与刚刚出生尚未来及看一眼的儿子，悲苦开始在他周围的世界弥漫开来，化为灰烬的村落，血肉模糊的战士的面孔，痛苦的呻吟声与哭嚎声，他的内心被鲜血、杀戮、死亡重重阴影笼罩着，丝毫没有一个战士精神的昂扬斗志、英勇与荣耀感，他用对生命尊重与爱的哲学追问这一切的不幸，思考贫困、吝啬、软弱与不会抵抗的犹太人为什么得不到同情和体谅反而遭到人们强烈的憎恨与迫害呢？在战争的惨烈，虚伪的政治家言辞与思家的种种矛盾里挣扎，日瓦戈医生的精神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游离出时代战斗的号角声，他“渴望远离平庸高调而言之无物的陈词滥调，在貌似大自然的沉寂中返璞归真，或是默默长久地投身于顽强的劳作，或者索性沉湎酣睡，音乐和充满心灵交融的无言之中。”医生怀着这种对自然万物，对亲人、朋友的爱想逃离出一切血腥的战争革命，于是他带着家人来到西伯利亚老家，仅仅想找寻一片安宁生活的土地，凭自己的双手不饿肚子。然而这样的愿望又是多么奢侈，十月革命之后，又一股战乱洪流迅猛袭来，将这个游离于乱世的知识分子再次卷入其中——内战开始，日瓦戈被劫持去当红军游击队的医生。

红白两军的战争让他目睹了更为残酷暴虐的传说，战斗双方甚至内部无情的残杀，制造各种屠杀、行刑；红军中的帕姆菲尔被残酷的经历与死亡的恐惧逼疯，产生幻觉最后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杀掉；白军将敌方战士手脚砍去、煮死、活剥、绞死，在伤口上撒盐，用开水浇……一切罪野蛮无耻的暴行都在人类身上应验了，同是一个民族一片土地，并且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胞们，相煎何太急呢？人类文明的法则这时彻底失灵了，这种人吃人的兽性，心理完全被暴力革命扭曲了。日瓦戈医生在这充满残杀、阶级仇恨、火药味与血腥味的环境里发出了背离时代潮流的叛逆者的声音，同时他仍就在努力逃脱，因为他所信仰着的人道主义甚至度无法解救自己和家人于水火之中，他只能游离在这浪潮的边缘发出自己绝望愤怒的呐喊，他的呐喊与这个社会的歌唱声格格不入，就这样孤独地掉进与世隔绝的空间里继续探索，然而现实的灾难谁也逃脱不掉的，他所关注的人类个体的生命、自由人权、艺术友爱也统统被污浊的革命之水淹没了。日瓦戈最终还是妻离子散，与最爱的拉拉永别了，在贫困】寂寞、潦倒、挣扎中死去了，这也预示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

日瓦戈医生作为帕斯捷尔纳克思想的载体和内心的表达者，他的命运无疑成为作者满怀同情与惋惜为“俄国美好而敏感的一面”所吟唱的一曲悲歌，寄托着作者的人道主义理想，日瓦戈医生之于时代精神的游离正体现着了作者对前苏联政权对人的残酷迫害、践踏人类文明、漠视人的权利的丑恶行径沉痛地谴责，可想而知帕斯捷尔纳克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多少误解与委屈，他因这部小说获得195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而被骂为叛徒，意识形态竟这般践踏了文学至高之美的精神，他敢于发出背离整个时代潮流正义的呼声，最终却拒绝了诺贝尔的荣耀，因为对祖国、对亲人的爱，他为爱而折腰了。虽然人道精神的悲歌无法逆转那一代人的悲剧命运，但我想文明后来人有责任区倾听去理解他，重新找回人与人之间的关怀，对个人的自由、价值、尊严的尊重，对和平友爱世界的向往，不要让把悲剧再次降临。

小说着墨较多的还有女主人公与日瓦戈医生的爱情，“她乘着命运的大海浪，漂浮到他的身旁。在数不尽的困苦当中绕过多少个险滩，携带着她的惊涛骇浪，任她沉浮飘荡。”与乱世之中的这份充满之于温暖而苦涩的爱恋显得更加美丽灼人，我们感受到的完全不是背叛或者伦理道德的不幸，而是无法言的理解与惋惜。战场上的两个人相遇时内心的心系，逃离革命危险时相逢的感动，于是他们用灵魂相互倾听倾述这一切命运悲惨的故事一反抗的内心，他们的爱是深深根植与灵魂精神的，给予彼此受伤心灵最体贴的抚慰。“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因素是比心灵一致更为重要的把他们同外界隔开的深渊。”也许正是内心深藏着的这份爱与牵挂，才使他们在历经尘世艰险，不断执著与命运死神抗争的时候有了支撑的希望，同时在他们分享这份爱情幸福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也承受了内心无休止的挣扎，因为日瓦戈心里还有一个冬妮娅，还有一个家，而拉拉心理也仍旧爱着失踪多年的丈夫帕沙，只不过战乱造就的别离与伤痛让这样一对拥有着宽阔胸怀与深刻头脑的高尚灵魂紧紧交融在一起了。最终，日瓦戈为礼物拉拉的生存安全相信了别有用心的律师科马罗夫斯基的话，让拉拉跟随他远离他们的瓦雷金诺了，“永别了，来世再见面吧……永别了，我的无穷的永恒的快乐。”这一别，直到日瓦戈死去真的再没等到见拉拉，拉拉最后也在历经千辛之后，在绝望痛苦中被投进集中营，不知所终了，两颗紧紧相依着的赤裸颤抖而孤独的心在烟雾迷蒙的乱世战火中化作了永恒的星子，亮在爱的天空下……

当我们今天在听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白桦林》、《山楂树》这些关于前苏联的美丽哀婉的曲子，心中也总是会向往起北国的那种寂静神秘而又充满魅力的情调来，俄罗斯民族的热情勤劳勇敢以及率直都让我们感到亲近。无疑帕斯捷尔纳克是钟爱他的祖国的，他总是在逃离乱世风尘的时候投进大自然的怀里，倾听着远离苦痛的寂静，思索着生命，艺术，一切美的东西。帕斯捷尔纳克始终怀揣着关于爱的梦想，勇敢歌唱那一代人的爱与恨，这曲热烈的人道悲歌使“自由俄罗斯之声在重新回荡。”历史终究会有一个公正明亮的评判，那些曾经游离于世俗喧嚣之外的叛逆者的声音，那些思想先行注定孤单一生的人，那些深刻体察关照人类命运的伟大灵魂，都将会在这人道精神无穷无尽的光芒普照的大千世界里得到一个温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