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的“面具控”有普世价值

读《北齐书》，有一个战争场面十分抢人眼球，说北齐和北周的军队在芒山激战，北齐名将兰陵王率领500铁骑两次冲入敌阵，杀敌无数，一直打到洛阳西北面的金墉城下，被敌人团团围住。城上北齐守将只见来者戴着面具，不知是敌是友，正在犹豫之际，兰陵王突然脱下面具，露出一美丽绝伦的脸来。于是，北齐将士大受鼓舞，城上城下同仇敌忾，奋勇拼杀，终于击溃了北周军队。

我一直在想，如果战争需要美色来激励人心、决定胜负的话，那就太匪夷所思了，兰陵王那么美，岂非所向披靡？

兰陵王确实能打仗、会打仗（骁勇善战），几乎没什么败绩，但他每次征战都要戴上面具的，并不依靠自己的脸蛋儿。

宋代名将狄青也喜欢戴着面具打仗，《宋史·狄青传》里说：“临敌披发，带铜面具，出入贼中，皆披靡莫敢当。”狄青显然不是什么美男子，戴面具无非是为增加几分杀气罢了，吓唬吓唬造反的农民军。

那么，兰陵王戴面具却又是为何？要回答这个问题，就不能不提到一个不太令人喜欢的词了，它的名字叫“伪装”，或称“面具控”。

在汉语里，我们找不到“面具控”这个词，倒是在日语里似乎能够找到，如“コン（con）”，意思是因为喜欢某种东西而沉迷，貌似这个词是日本人发明的，其实不是。中国才是“面具控”的真正故乡，比如，我们远古时期的原始文化中就有一种傩文化，其主要表现形式就是“戴着面具跳舞”，如今在江西民间偶尔还能看到。

由傩文化演绎出来的面具文化，在中国最为博大精深，从有形面具到无形面具，从特殊的外在形式到丰富的文化内涵，无不深刻影响人们的内心。在日常工作、生活中，当某人正在积极表现自我的时候，旁边的人往往会语重心长地提醒：兄弟，出头的椽子先烂，小心枪打出头鸟啊，悠着点儿。这种现象非常普遍。叫别人“悠着点”，自己其实也在“悠着点”，这就是内心“面具控”的一种表现形式。

无疑，兰陵王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面具控”第一人。

兰陵王的真实姓名叫高长恭，因为封地在徐州附近的兰陵，所以叫他兰陵王。北齐创建者高欢是兰陵王的爷爷，说明他出身很高贵。尽管如此，他还是为自己的出身戴上一个神秘的面具：隐藏了生母。赵炎查了许多资料后发现，他的五个兄弟的母亲是谁都记载得明明白白，唯独兰陵王的母亲是谁，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是出于他的故意，还是史官工作的失误？我倾向于前者。

故意隐藏生母，能够增加个人出身的神秘感，这与傩文化的内涵是一致的；同时，可营造一个“没娘的孩子”的形象，有效降低他在皇族中的被关注度，规避来自宫闱斗争引发的潜在政治风险。

关于兰陵王上战场戴面具的心里状况，有学者曾指出是因为“自卑”，并进一步依据史籍记载阐述说，兰陵王“貌柔心壮，白得像个美妇人”。这样的美貌不是当时崇尚的力量之美，而是非常女性化的美。如果就这样征战沙场，兰陵王怕别人瞧不起他，所以，才戴上个面目狰狞的面具（或说以铁甲遮面）。这种说法在赵炎看来还是不够全面深入，该学者大概是忘记了中国古代大臣最忌讳的词语“功高盖主”。兰陵王手握兵权，又特别能打仗，军功显赫，威信极高，对他第一个不放心的人，就是皇帝老儿。

戴上面具打仗，可显示自己不张扬的性格，间接告诉皇帝：您放心好了，这个仗是您打的，我只是您的替身而已，仗打胜了，一切名利威望都是您的。满足了皇帝的自尊和虚荣，也就保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种“面具控”的心理，几乎伴随了兰陵王不怎么长的一生。

他貌美如花，却绝不好女色，私生活严谨，近乎完美。研究北齐历史的人都知道，高氏家族男丁一个比一个风流成性，荒淫变态，有人戏称为“基因的遗传”，独高长恭是个特例，不能不发人思考。恐怕与他的“面具控”心理亦不无关系。

按照常规的逻辑，一个人不同流合污，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但在北齐，你尽管放宽心，变态家族的逻辑它总是变态的，越是与众不同的人，越是不会令人生疑，反而会被扣上“不能成事”的帽子。

兰陵王最大的缺点是“贪财”，《北齐书》上说，在他家门口，行贿的人络绎不绝，很遭时人非议。他的部下相愿（奇怪的人名）曾经问他，你已经地位这么高，这么富有，干嘛还要去贪财？兰陵王默不作声。相愿接着说，大概你是怕自己功高盖主，所以特意想要弄出点污点来吧（这个人真算是兰陵王的知音，后来西汉的萧何也搞过这一套）。

在北齐，钱和女人是不能放在一起衡量男人品行的，乱搞女人不算失德，贪财就万万不允许。可见兰陵王是多么善于“面具控”。鲁迅曾在《二心集》里说：“他们的维持他们的‘秩序’的监狱，就撕掉了他们的‘文明’的面具。”兰陵王是自愿戴上了“不文明”的面具。

兰陵王最后被毒死，也是因为“面具控”－－装病。现在看来，这一招是个蠢招，支招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知音”相愿。

他就兰陵王贪财一事生发开来说，你想往自己脸上抹黑，实在是没有用的。皇上要害你的话，这正好是个把柄（不幸被他言中了）。兰陵王流着泪跪下说，你说得对。相愿说你应该功成身退，具体办法就是装病。

兰陵王听取了他的建议，变得消极起来，打仗也没那么起劲了，生了病也不去治疗了，想把病搞大一点，期望可以早点退休。

这一装病不要紧，把皇帝给招来了，为表示对下属的“关心”，他召见兰陵王，叮嘱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云云。闲聊的时候，皇帝还说，你作战的时候太勇猛，往往深入敌阵，很危险，你是国家离不开的柱石之臣，一定要注意安全啊，以后不能这样了。兰陵王回答说：谢谢您，这是我的家事。就是这句话惹的祸。实际上，据赵炎理解，这可能是一句自谦的话，好比“我是贱命一条，怕什么？没关系的”，也有“面具控”的味道。

但是，皇帝可不会这么想，他立刻起了疑心：你和我是一家人，咋还分彼此？如果你是贱命，那置我于何地？这不是要篡位夺权吗？于是就赐了毒酒送到兰陵王家将他毒死。此举也属于自毁长城，兰陵王死后仅仅四年，北齐就亡国了。

通过“面具控”来伪装自己的内心世界和外在形象，达到明哲保身之目的，这在许多人眼里，难免会有世故圆滑的感觉。然而，兰陵王的“面具控”，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个人，却有着不小的积极意义。

保住脑袋不是在扭曲人性，而是在珍爱生命。如果一个人失去了鲜活的生命，他还能干什么？保命防灾，既是人之本能，也是一个常识。

只有保住了生命，才能充分张扬生命的智力、个性和气度，为国家效力，从而显露出人之为人的生命的力量和存在的价值。兰陵王的出发点大抵如此。

可以说，兰陵王的“面具控”，比那些标榜高行节义，满嘴杀身成仁，却囿于教条而不能成事，困于道德而不能处理国家事务，甚至虚伪透顶，明里拿道义作攻击人的幌子，暗里玩弄权术诡计、大行尔虞我诈之本领的人，要高尚得多，有意义得多。（赵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