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说鬼话

只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没有和人说鬼话的。老白不会说鬼话，只是和大家说说关于鬼的一些话而已。

自古以来，不仅有许多说“鬼话”的书籍，也有许多喜欢说“鬼话”的文人。书籍中较为著名有《聊斋志异》、《搜神记》、《子不语》、《太平广记》、《幽明录》、《阅微草堂笔记》等；而说“鬼话”的文人有几个还是大名鼎鼎的，比如蒲松龄、纪晓岚、袁枚等。至于来自民间的“鬼话”，那就多了去了。

那么，这些书籍所描述的鬼的世界是怎样一个世界呢？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鬼域人世界”，鬼域有时候比人间还精彩。也就是说，人间有的，鬼界都有，人间没有的，鬼界也有。

人间有皇帝，鬼界有阎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阎王这东西既不是通过选举产生的，也不是靠“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一套世袭的。而是靠他们在人间的声望品行。比如，宋代名臣包公、寇准、范仲淹，汉代思想家张衡、隋代猛将韩擒虎，死后都当过阎王。为什么说他们“当过”阎王呢？因为阎王不象人间的皇帝，一直当到死，搞终身制，他们也象我们现在的各级领导一样，也是经常要换届的。有的说是二三年换一次，有的说是四五年换一次，没个准数。鬼界的阎王不是一个，而是十个，因此有“十殿阎罗”之说。这和仙界只有一个玉皇，人间只有一个皇帝，什么都由一个人独断专行是不一样的。这十个阎王实行集体领导，谁也管不了谁，但各自都有明确的分工。各司其职，各行其事。

这种“鬼体制”虽然看起来民主，但其实不太科学。各个阎王之间，往往由于沟通不够，造成许多工作上的失误，常常给鬼界造成麻烦，给人间带来祸害。清朝人沈起凤在《谐铎》就记有一个故事：有一天，大概是分管工作作风的前殿阎王点名打考勤。当翻开“勾魂簿”点催命鬼时，叫了好几遍都没鬼答应。阎王很生气：“八万七千个催命鬼，竟然没有一个按时上班的，他们都干什么去了？这种工作作风一定要严加整顿！”这时，一个大概相当于阎王办主任的红脸红胡子的鬼上前报告说：“报告王爷，这些催命鬼是根据后殿阎王的命令，都投生变人了。男的都当了医生，女的都做了妓女。”这阎王听了，既痛心又无奈地说：“这样一来，恐怕前来地府报道的会挤破门的，各部门要做好应急准备啊！”接下来他又拿出“饿鬼簿”点饿鬼，又没有一个鬼答应。正要发作，一个大概是负责边防管理的鬼急忙跑上前来，跪着报告说：“由于把守鬼门关的卫士疏于防范，这些饿鬼乘机逃出鬼门关，已投生人间了。”阎王无奈，就问道：“他们都在人间干些什么工作？”回答说：“大多数都在当县令。”阎王无语。

由于当阎王靠的是在人间的品行和声望，而人间具备这种条件的人又不是很多，因此，造成阎王的职位时常空缺。鬼界又不象人间善于搞变通，暂时没有合适的，可以派个主持工作的。他们的办法是到人间来找那些具备资格的活人，或者到仙界去请神仙来临时挂职。而这些挂职干部，大多只负责司法工作。比如包公就经常被请去阴间断案。《续西游记》里还说，孙悟空还到阴间当了半天的阎王，案断完了，闲得无聊，就叫小鬼说：“去，找本小说来让我老孙消遣消遣。”传说有的人还是白天在人间忙政务，晚上就到阴间当阎王审案，身兼两职。

人间有穷人富人，鬼界有穷鬼富鬼。袁枚在《子不语》中就记有一个和尚的话。和尚说，我们这一片住的都是富鬼，因此一年到头都平安无事。也就是说，如果是穷鬼，因为家里穷，他们要出来找吃的，就会搞得人们不安宁。其实，穷鬼作怪扰民，不怪鬼，而要怪人不道德。《幽明录》（南朝刘义庆著）里记载一个故事，说是有个新鬼（刚做鬼不久叫新鬼，做鬼多年的叫老鬼），是个穷鬼，饿得不行，就到处找吃的。（鬼不象人，一天要吃三餐，袁枚在《子不语》里说，鬼得一饱，可管一年。可见这新鬼至少一年没东西吃了）一个老鬼叫教他说，你要到人的家里作怪骚扰，人害怕了，就会给你吃的了。但这个新鬼本性善良，不愿去干这些害人的勾当。他决定自己去给富人打工赚钱，凭劳动找饭吃。新鬼就去帮富人推磨、舂米。帮第一家做了一段时间，没给吃的，又去帮第二家，还是没给吃的。他有累又饿，一怒之下，就把这家人的一匹白马抱到空中转了一圈。这家人一看，吓坏了，赶忙杀狗杀鸡，摆下酒食果品，在院子里祭祀，这鬼得以饱餐一顿。对此，我们有什么理由责怪穷鬼惹事生非？人家付出了劳动，不管是人是鬼，那是必须要给工钱的。要是在现在的人间，那就是犯了“恶意欠薪罪”。根据新刑法，应该“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造成严重后果的，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这是人间的法律，其实，鬼界也是讲究“依法治鬼”的。宋人郑有功在《上清骨髓灵文鬼律》就记有鬼界的法律。比如：鬼们如果无故到人的家里作怪，一晚上还不离开的，打五百大板；五天还不离开的，罪加一等，判流放三年；接到离开的命令还坚持不离开的，判死刑。还有：鬼不得和人等生灵混处杂居，违者，杖一百；不得索取人的祭祀（大体相当于索贿），违者，判流放两年，为害严重的，送监狱关押，拒捕的，判处死刑。另外，还有挖眼、割鼻、割舌等酷刑。可见，鬼界的法律也是相当严格的。但也时常出现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的现象。清代曾七如在《小豆棚》里，就记有一个故事：有个叫沈耀先的人，死后还魂，他活转来后，就对朋友说，由于在阴间当官的都是读书人，因此，读书人有点什么违法犯罪行为，就有当官的来替他们说情，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而关于曹操一案，竟然阎王换了几十届了都还没处理（《聊斋志异》）。

鬼也会生儿育女，也要生老病死。《香饮楼宾谈》（清陆长春）记载，一个鬼妇难产，几个鬼就到杭州清波门外请接生婆为她接生，使这个鬼孕妇顺利的生下一鬼子。鬼不仅用纸钱谢她，还请她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餐桌上蚯蚓、蛤蟆等美味，一应俱全。《世说新语》记载，西晋卢志的父亲就是和鬼结婚生下卢志的。因此，陆机才骂卢志是鬼子。《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医说》等书还记载，名医徐秋夫为一个鬼治疗腰椎盘突出的事。鬼无形无影，他怎么治疗呢？这个徐医生就做了个稻草人，在稻草人的相关部位进行针灸，就把这鬼病治好了。可见，鬼不仅会生病，也是要死；不仅会死，还很怕死（如果不怕死，那死刑就没意义了）。鬼死了就变成“聻”（jiàn），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死鬼”。就象人怕鬼一样，鬼十分害怕聻。（《聊斋志异•章阿端》：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尤人之畏鬼也。）有的地方因此在门上书写聻字，用来吓鬼。鬼不仅会死，鬼界还有公共墓地。《太平广记》记载，有个叫许琛的人到鬼界的鸦鸣国考察（不知道他是怎么去的？），发现鸦鸣国有一大片空地。就问，你们这一大片空地是拿来做什么的？鬼回答说，鬼也有死，没空地，这些死鬼埋哪里？可见，鬼死了也是要墓地下葬的。只是不知道，这鬼墓地是不是进行了商业化开发、市场化运作？是不是也几万元一平米，而且买一次只管二十年？要是这样，那鬼们肯定会怨声载道的。你想想，活鬼每二十年要为自己的死去的亲鬼付一次墓地钱，过一百年，将有多少亲鬼的墓地需要付钱！

但也有说鬼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死的时候是多大，鬼就永远是多大，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鬼就永远是什么样子。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就写了这样一则故事：有个人看见一个十六七岁得小伙子，与一个七八十岁得老妇人，相互依偎，十分亲昵。他感觉很奇怪。后来才知道，这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妇。丈夫少年夭折，妻子孀居五十多年才死，死后合葬，得以团圆。这样看来，鬼比人还缺心眼，做了五十多年寡鬼也不知道另寻新欢。

人都怕鬼，而鬼也有怕惧。据说，鬼怕光、怕火、怕桃木、怕桑木、怕锣鼓声、怕鸡叫、怕狗叫……清著名学者俞樾在《耳邮》中教人怎么驱鬼，那就是放鞭炮。现在过年过节放鞭炮，不仅是喜庆，还可以驱鬼的。鬼还怕男人的鼻涕，女人的唾沫。清代乐钧在《耳食录》里说：鬼喜欢女人的头发，而忌讳男人的鼻涕。至于鬼怕唾沫，则是《宋定伯捉鬼》里那个被捉的鬼自己说的。宋定伯捉住鬼后，鬼变成了一只羊。宋定伯怕他变化，就用唾沫啐他，这样鬼就变不回去了。清代人黄钧宰在《金壶七墨•金壶浪墨》中也说：“鬼怕人啐，再啐而缩其半，三啐之而灭。”现在民间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事，或者是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就赶忙呸！呸！呸！啐三口，就是在赶鬼驱鬼。要是个男人的话甩几坨鼻涕也是可以的。鬼还怕儒家经典，特别是《易经》。袁枚在《续子不语》中说，有人在一个女鬼的棺材上铺几页《易经》，女鬼就不敢上前靠近。假如你怕鬼，就背本《易经》，那就什么鬼也不敢靠近了。另外，鬼还怕好人，如孝子、节妇、好官。在人里边，鬼最怕的还是找他们要债的人。这也是袁枚在《续子不语》里说的。但他说的都是古代的鬼，要是现代的鬼那就不同了，他们只怕欠债的，不怕要债的。

在鬼的社会里，他们也相当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凡是读书人都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冥官多系阳世读书者。”（《小豆棚》）而在阴间当阎王的，不仅有包公、寇准等大官，也有普通的秀才。清初文学家王士祯在《池北偶记》记载一个叫张四维的人，在梦中见到阎王，而这阎王就是王士祯的哥哥王士禄。清人的戏剧传奇《投溷中》写唐代诗人李贺死后，他的仇人黄居难把他的诗作投入溷中（就是厕所里）。黄居难死后，在阴间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割舌、挖眼，打入地狱。但也有的文人死后不仅得不到优待，反而饱受酷刑。比如戏剧家汤显祖，他写的《牡丹亭》被认为的“淫词艳剧，教人淫荡”，于是就让他在阴间受罚。一本叫《妄妄录》的书就说，人间演一曲《牡丹亭》，汤显祖就在阴间受苦一日。由此看来，不管是写下半身，还是用下半身写的那些低俗下流的东西，活着的时候被讨伐，死了也要受惩罚的。

鬼还有自己独特的文字，还能吟诗作文写小说。在古代的许多诗集里都收有鬼作的诗。但鬼的文字我们是不认识的。俗话把那些写的太潦草，谁也不认识的字叫做“鬼画桃符”。而那些巫师画的那些既不是字，也不是画的“符”，想来就是鬼的文字了。但鬼文的写法和人不一样。古代中国人写字是顺着写，从上到下，从右到左。鬼的文字是横着来，从左到右写。就和我们现在的写法一样。古代人认为，人应该讲规矩，做什么都要顺着才行，只有鬼不管这些，他们可以随便“横行”。 我原来以为，我们现在这样写是和外国人学的，原来鬼早就会了。

鬼还至少会两种以上的语言，一是人话，一是鬼话。《聊斋志异》里，人和鬼经常交往相处，人鬼之间没有什么语言障碍；民间巫师在祭祀时说的都是人话，鬼也能听得懂。有些巫师还能把死去的人的鬼魂背回来和亲人对话，据说那声音与其人生前一模一样。但人鬼之间的交流，鬼说的都是人话，假如鬼说鬼话，那就只有法师、巫师、得道高僧、成仙老道这些专业人士才听得懂了。袁枚《续子不语》记苏州一寺庙里，有一朽烂的棺材，棺材里的鬼经常自言自语，人们都听不懂他说什么。于是，就去请能懂鬼话得德音禅师。禅师听了，就对大家说：“你们不要理他！这家伙生前是个大官，没做过什么好事，却整天生活在那些马屁精的奉承赞美之中。他来到阴间，鬼都不卖他的账，他听不到赞扬和奉承了，感觉很不习惯，所以，就经常在棺材里自言自语赞扬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做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光想听赞扬奉承的话，那死了做鬼也是很无聊的。

人都怕鬼，其实鬼也没什么可怕的。袁枚在《子不语》中就教人对付鬼的三招。他说，鬼害人有三招：一迷、二遮、三吓。迷就是让你糊涂；遮就是让你产生幻觉，想入非非；吓就是要挟恐吓。对付鬼的三招是：一要心静。心静则不浮躁，能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不会自我膨胀。二要神定。神定则不慌乱，不会被眼前的幻觉所迷惑，更不会被恶念遮蔽了自己的良知。三要胆壮。只要心静、神定，就自然胆壮，心中有事心中惊，心中无事冷冰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了这三招，什么样的鬼也会跪地求饶的。这三招无论是对付阴间的鬼，还是阳间的鬼，无论是心外的鬼，还是心内的鬼，那都是非常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