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

我家门前的西苕溪，发源于天目山麓的龙王庙。站在门口举目眺望，一江碧水向东流过一座小山前，春涨秋落，年复一年，山脚被溪水侵蚀，露出一排白色的岩石，被苍翠碧绿的山峦一衬托，远望活像巨龙上唇的白牙浮在水面，故把此山叫做龙山。

龙山不高，沿着西苕溪，连绵起伏十多里，周身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松林，劲风一起，松涛万顷，隆隆有声，真似一条青龙在翻滚。

早在五代吴越时期，怀疑此山有王气，就建造了一座九层高的宝塔，塔下多灵芝，故名灵芝塔。灵芝塔要将这条青龙镇死在地下，可是人们却说此塔一造，好如青龙头上长出了一只角，显得更加神威。

墓葬时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墓地，也许是对的，目的是让死者也象活人一样，住处阳光充足，风景秀丽，土质干燥，棺木不至于很快腐朽。但是后来竟然迷信风水好后代发，如果葬于龙地，就会出天子，历来有不少人信于为真。

据说朱元璋的御史中丞刘佰温，就是有名的风水先生。因为他为皇家办事，皇家已经据有了龙脉，不需要再替皇家觅风水，而是到处去破风水，不让别人觅得龙地。因为皇家只怕民间出天子，民间出了天子，就要改朝换代，这是当朝皇家绝对不允许的。

刘佰温一路破风水，来到我们家乡的龙山，好不奇怪，京畿近地还有如此壮观的龙脉？虽然早已建塔镇之，但是生气还在，不得不防。忙问此山是谁家的，人们告知是沈家的。

刘佰温心想，要是沈家把祖坟做在这龙山上，其子孙必定发达。到山上一踏看，果真有一尊沈家的老坟。

“还好！”刘佰温看了一回，笑道。

从人问因何发笑，刘佰温捋着三眼须念了一句杜撰的格言：“昭昭生于惺惺，而愤愤出于冥冥。”

从人不解，他解释道：“聪明者明白事理，昏庸者作事糊涂。沈家的坟虽然做在龙山上，却偏了一箭之地，不然，这天下已是沈家的了。”停了一下，他又说：“虽然不出天子，可也出过一个沈栝！”

刘佰温自知自己的《郁离子》，比不上沈栝的《梦溪笔谈》。当时朝中有个胡惟庸，已经难对付，沈家不能再出能人，于是回京奏明朱元璋。

朱元璋得知后立即降旨：“凡是龙脉，统统破除。”

刘佰温拿出一个极毒的方案，在龙颈子上掘坑，使龙头与龙身分离，竟对民工说：“掘不出龙血来，决不罢休！”

大坑虽是一天天深下去，黄泥水每晚流出半坑，就是不见一滴血，民工们苦不堪言。有个机灵的民工到染坊买了一大包土红颜料，晚上悄悄倒进大坑，第二天满坑的黄泥水全都通红了。于是刘佰温回朝请功，对朱元璋说：“最后一条龙脉也破除了。”

刘佰温的冤家胡惟庸密奏道：“听说刘佰温的家乡青田，还有一条龙脉没有破除，大概想留着自家用。”朱元璋想刘佰温会破人家的风水，自然也会替自己觅风水，于是让胡惟庸设计将刘佰温毒死了。

刘佰温死了，朱元璋的皇朝也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只有当年在龙山塔下掘的大坑，依旧留在苕溪的南岸。灵芝塔年久失修，降魔铁刹稍稍有点倾斜；那坑已蓄了一泓清水，面积巨大，人称小太湖。周末，多有年青人划着小艇，在水上谈情说爱。

宝塔大坑与我家只隔一条龙溪，我小时候常去溜达。当我伫立塔下眺望人工湖，想起刘佰温破风水的故事和那句似懂非懂的格言，未免觉得好笑。

刘佰温帮助朱元璋打天下，参与明皇朝各种制度的建立，据称对国家和社会有一定的贡献。但是刘佰温破风水实为蠢事，自认为识天时知地利，想不到以损人开始而以害己告终。大概是因果报应吧！所以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事儿的确不少见。

“昭昭生于惺惺，而愤愤出于冥冥。”善于神机妙算的御史中丞，却聪明一世瞢懂一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杜撰的格言正好嘲弄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