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突围的词史意义
引述余秋雨的论述揭示了苏东坡成熟的意义,对成熟标志的解读。文章讲述了“应社”作品的起源和创作情况,指出了苏东坡的转化,分析了他的思想和作品特点。确实,苏东坡及时从官场灾难中突围,成就了他的文学伟业,成就了中国文学的一座山峰。
余秋雨先生的散文名篇《苏东坡突围》相信许多人都读过。这篇文章通过对苏东坡所受的诬陷史实的追溯,对中国文化以及中国文人命运的遭遇进行了深刻的思索与洞察。在文章的结尾,余秋雨把自己关于苏东坡“突围”的意义阐释得很漂亮:
“这一切,使苏东坡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幸好,他还不年老,他在黄州期间,是四十四岁至四十八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后还大有可为。中国历史上,许多人觉悟在过于苍老的暮年,换言之,成熟在过了季节的年岁,刚要享用成熟所带来的恩惠,脚步却已踉跄蹒跚;与他们相比,苏东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勃郁的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细流汇成了湖,结果--
引导千古杰作的前奏已经鸣响,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黄州,《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马上就要产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确,如果不是因为“乌台诗狱”案和黄州贬谪,又怎能催生出苏东坡那光耀万代的华章来?这篇文章说到的“突围”,并非是指苏东坡现实命运的突围,而是指其创作思想上的突围。从词史的意义上来讲,这些人生磨难,正是使其“词体”出现了一个实质性的飞跃的催化剂。具体的说,促使了其由早期的“应体”词向“非应”转换的飞跃。
词的产生与唐五代时期的宫廷音乐歌舞有着密切的关系。词在最初期有很多是应皇帝或朝廷之命填词而产生的,如被誉为“百代词曲之祖”的唐代诗人李白的宫廷应制词就是代表;随着宫廷应制词的流行,产生了晚唐五代贵族阶层的一种新时尚:“应歌”填词,温庭筠与花间词是由应制词向应歌词转型的代表,北宋初的柳永更是青楼市井应歌词的极致。随着北宋“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的社会风尚所致,以及北宋大夫士阶层的崛起,词的写作成了士大夫或词人间唱酬往来、切磋词艺的载体,这时期的词在词史上被称为“应社”词,以张先为代表。应制、应歌、应社,正是词史上词体发展的一个基本概况。因为它们都是依附于某种外在条件而催生的,具有共同点,故可归纳为“应体”。苏东坡的出现,解构了这种词体演变的进程,极大的解放了词体。正如胡适先生的评论:“苏轼之前,是教坊乐工与家倡女歌唱的词;东坡到稼轩、后村,是诗人的词”,说明了苏轼正是对词体进行了极大的开拓突破的一位关键性人物。当然我们也应看到,因其本人是北宋时代的士大夫,又是当时的文坛领袖,其早期词中不可避免的有大量应社、应歌之作的存在,这大量的应体之作的写作,虽然具有被动应酬的一面,却又具有锻炼的积极作用,其中也不乏名篇佳作,是为以后渐次形成自己独特风格打下坚实基础的一个必要的练习阶段。这样过渡到乌台诗案和贬谪黄州这一系列深刻的人生变故的发生,使其由早期的以应歌、应社为主的词体创作,转向面对自我与自然时自由抒发的“非应”写作时,才能够发挥其本身独特之禀赋,突破前人的局限,使词的创作呈现了由士大夫共性话语到个性话语的巨大飞跃,开拓出一片影响词坛千年的高远广大的新天地。
当苏东坡本人从士大夫中心阶层剥离出来,转化为底层之罪人,社会角色由中心而化为边缘,这样因被陷害而招致流放的苦难之旅与角色转换,反而成就了苏东坡倾诉内心情怀,思索人生命运的一次绝佳的契机。原本远隔自然而转化为自然的亲子,大江、急雨、缺月、疏桐、孤鸿等大自然普通存在的事物,化入其眼见亲历的深邃人生感怀,在其内心激荡起如此凄美旷达的情感涟漪。在那陡峭石坡直逼着浩荡的大江畔,他似乎看见了千古风流人物尽被浪涛裹挟而去的命运,他一边歌咏大江东去的豪迈,一边也婉叹人生如梦理想破灭的无奈;在那寂寞的大自然中,他俯仰天地间,无端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无限感慨;在那一蓑凄冷的烟雨里,他开始洒脱的吟啸且徐行,不再在乎外界的眼光与世俗的评议,不再在意歌者如何歌、听着如何听、评者如何评。于是,一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婉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乎尘垢之外”的崭新风格第一次出现了,令天下人眼前为之一亮。第一次,苏东坡在词中拥抱了最本真的自我,词成为他贬谪途中排解心灵寂寞与思索命运的载体。在黄州期间,不光是《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大量经典佳作的诞生,如《卜算子》(缺月挂疏桐)、《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水调歌头》(落日绣帘卷)……一时数量之多,质量之高,络绎奔会,蔚为壮观。在这些作品中,苏东坡以我之心观照自然,灵感如“万斛泉涌,汩汩而出”,达到了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天人合一的境界,结果--
代表苏东坡超旷风格最高成就的名篇杰作得以在此期间完成,一道万丈的光芒由当年的黄州射向了千年词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