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孤独，如此悲伤

孤独者的孤独，如此悲伤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对与错，很重要，死啦说的。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继续做下去，别人爱与不爱，随它去。

终于体会到《海上钢琴师》里1900的孤独，和死啦的孤独一样，那样的孤独有多么孤独，那样的心伤有多么心伤。孤独与寂寞不同，寂寞是一种空虚，孤独却有着无人可知的痛。从前，寂寞似乎常有，而孤独却难得感受，现在则对此深有体会。寂寞可以调剂，可以填补，而孤独的解药，却是知己难求。

只有1900这样极端的例子，才能活出最真的自己。他出生不久便被遗弃在一艘名叫“弗吉尼亚”号的邮船之上，一位在船上工作的热心肠的黑人锅炉工丹尼，意外发现了他，收养了这个孩子，并给他取了一个长而有趣的名字，两人从此相依为命。从小到大，这个孩子一直生活在船上，人们习惯地称他“1900”。很多影评里都在探寻一个问题，1900从未下船的原因。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1900并没有人沟通的障碍等等心理问题，因而也谈不上什么自我封闭，所以这点难以成为他不下船的原因之一。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是哲学家，人人都会对自己身处的世界和自身产生疑问并努力追寻答案，而哲学本身便是对世界和世界中的人自身所有问题进行研究的学问。所以，1900之所以不下船的原因，或许只是影片所借助的一个壳，其所探寻的倒很可能是有关生命等哲学层面上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下船？因为他对陆地上一切的畏惧。因为期望忠于自己，竟而对海的对立面，陆地，以及陆地上的一切，产生了畏惧。有人说陆上的世界对海上的1900也曾有过致命的吸引，从一个人正常的思维和心理来看，对自己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环境的憧憬和想往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1900选择没有下船，除了老丹尼的谆谆告诫，除了对自我的坚持，也许还有别的因素在作用，如内在与外在的一致性、是要内在来改变自己，从而适应环境；还是保持自我，从而走向毁灭等问题。往大了说，它涉关生存与死亡的价值选择；往小了说，它可能启迪我们在生活中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

作为一个个体，很多时候我们都在被有意无意地教导，要学会适应环境。而适应环境的代价，便是对自我的保留、匿藏甚至否定和抛弃、乃至抹杀。人类牺牲了每个个体的自我价值，换来的是整个人类利益的保证，当个体价值被否定时，整体的认知必然得以加强，从而成为主流。1900是那个整体的世俗世界之外的另类，但影片的最后着眼点并不在作为异类个体的1900与世俗世界之间的冲突。如果要找出冲突，最明显的当属他与爵士乐鼻祖杰里之间的那场对决。实际上，这二者之间不仅没有冲突，相反，从影片所表现的内容看来，主流世界对1900还是抱以张开双臂、欢迎的姿态来迎接他的，虽然这其中很大的成分并非是对他的个人选择的认可、对他个人才华的珍重，而是利益所驱使。而1900本人对主流的世俗社会的看法也没有那么排斥，从一定程度看来，反而是和谐的。这从1900与船上所有人的友好相处，可见一斑。走向毁灭的1900就影片本身而言，或许是最好的一种选择（突然想到救赎和解脱这样的词汇，但再想想，这样的词未必适合1900）。但推而广之，要实现对更多的1900的救赎，需要的可能不是两种价值观的相争，而是彼此的相互包容。而个人价值的追求和整体或者说大多数利益的维护间的矛盾，究竟能否得以调和，二者能否并存，相信也是现在很多人为之困惑并不断探询的话题。

对1900而言，或许一开始他曾有过逃避，但直到最后选择与船同沉，逃避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对自我的忠实与坚守。他的身与心同在，肉体与灵魂一致，从未分离。当他走下舷梯，停在半空眺望城市里的海市蜃楼，他犹豫了。那里未必是他想要的世界，而那样的世界也未必容得下他这样的异数。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当摘下帽子扔进海里时，他如释重负，然后坚定地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1900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小号手麦克斯，音乐是他的全部。他心地单纯，干净而澄明。面对心动的女孩子，他羞怯地无法开口说出那三个字。那首他为她而作的曲子，那张灌好的唱片，最终未能送到她的手中。女孩在拥挤的人流中，大声告诉他的那个地址，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1900没能听见，但我更相信那个声音并非是被人声吞没，而是他的耳朵没有接收。女孩离去的那一刻，怕是他失魂落魄的唯一一次。忘不了他伫立雨中，凝望手中被雨淋湿的唱片，那样的落寞与悲伤，不禁为他心疼。他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反复地练习，为的只是与女孩说一句话，却因为他对爱的怯懦、欲言又止，而与她失之交臂。

这样或许才好，因为即便那是一个他眼里如天使般出尘脱俗的女子，她与他之间依然隔着陆地与大海之间的距离。或许在离别的那一刻，1900的心底已经清楚，自己不会上岸去追寻那份唾手可得的爱情。他心知肚明，自己注定给不起她所期待的幸福，一段婚姻、一座房子、一个家，还有身边环绕的孩子。如果爱情可以坚守到地老天荒，世界就剩了他们俩，他会不顾一切去追求。也许，仅此而已。

1900面容纯真，但在阅过无数来了又去了的世人后，有了一双洞察人世万象的眼睛。他的天才无与伦比，当他在钢琴前轻松流畅，行云流水般用音乐将那几位有着不同人生境遇的乘客的心境，恰如其分地诠释出来时，1900已经成为了大师。影片中的这段配乐绝对要赞，虽然是几段乐曲，但中间的衔接、过渡却极为自然，承转起合之间没有任何矫饰且浑然一体，让人不得不惊叹于配乐者的天才。1900是孤独的，却从未有过空虚，音乐充实了他全部的生活。他在音乐中有着思考，在音乐中有过情感的表白，音乐是他的灵魂所在，是他命运所系。他为头等舱的客人们演奏，也为下等舱的人们助兴，带去音乐的享受。理发的师傅，织毛衣的妇女，吃奶的孩子，众生百象在他的音乐里得到安抚，平静、愉悦、欢欣鼓舞而陶醉其中。他乐于应他们的额外要求，去尝试新的表演，然而曲未终，人已散。当船上的人们看到自己归属地的标志，陆地上高耸的自由女神像时，人群沸腾起来。而船舱里，只剩下1900与钢琴孤独相对。他为那么多人表演，送走了一批又迎来一批，人走茶凉的冷清，于他怕是早已习惯。

陆地上熙熙攘攘的繁华盛景，构成了一个世俗的世界。每个人终日里在此奔波，忙忙碌碌、委蛇逢迎，渐渐地，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人人开始有了无形的面具。世俗世界里的诱惑有太多，选择有太多。1900站在舷梯上，心里想的担心的是，怕自己应付不了如此之多的选择。他向麦克斯说，他希望看到陆地上那些没有尽头、看不见的一切，但是没人看得到。他说，在陆地上，人的选择就如同城市里纵横交错的无数条街道，每个人都有千千万万的选择。钢琴的琴键有限，却能奏出真正无限的音乐。陆地上的选择虽多，可无形地你却要屈从于林林总总世俗世界里所有的游戏规则。无论哪一条路，你，有得选么？

喜欢1900的这个比喻，喜欢他蔑视一切的规则。当八岁的1900对着试图维护规则的船长，说出FuckRegulations时，真是痛快至极；当他作为船上的钢琴师，不安规矩出牌，常常随性演奏自己的曲子时，不仅为他的恣意潇洒，会心一笑。麦克斯曾不解地询问他，为什么不尝试迈出第一步？1900自问自答，念叨了一连串的Why。Why？这个问题，每一个人何尝不曾问过自己？甲板上，镜头随着1900的目光，转向了大海。画面里，在船犁过的海面上，波浪分开，映着阳光，形成一条好似幻妙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这条未知尽头的海之路，或许正是对1900当时迷茫心绪的一种写照。此前的1900或许有过尝试，但望而却步。这时的他虽扪心自问，答案却许是早已有之。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的朋友麦克斯来自那个世界，而且对那里一直满怀信心，不曾放弃。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打击朋友、影响朋友，因为对那个世界而言，他才是异数。

事实上，导演并没有刻意将1900放在一个极端的环境里，来塑造和刻画这样一个极端的传奇。在影片里，也没有表露出导演本身对世俗世界的某种摒弃或者讥讽、嫌恶之感。相反，1900在船上所接触和身处其中的那个世界，也依然是陆地上世俗社会在海上的延伸。或许在导演看来，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合理的，因为合理才能够存在，并且相安无事。这似乎也印证了1900这个极端的例子，之所以能够被包容而得以生存下来的原因，尽管最后是他本人选择了一死。

《海上钢琴师》很好地讲述了一个孤独者的故事，在个人看来，1900的天才只是附加于他身上的一层华丽而有质感的外衣，因为孤独在每个人的心底都真实地存在。感动于电影开头导演所选择的切入点，由一首尘封的钢琴曲引起一个传奇的故事。当留声机里缓缓传来那首忧伤的曲子，心灵为之一颤，我觉得那是1900在全片里演奏的最伤感的曲子。可是为一个心动的女孩，为自己萌发的爱情所作的音乐或许不该是这样的基调，所以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时1900为他未卜先知、给不起的爱情所作的衷曲。

另一段印象颇深的音乐和场景，是1900带着麦克斯在船上表演钢琴华尔兹。1900驾驭的那架钢琴在船上的大厅里四处滑行、转圈、舞蹈，镜头在海上起伏的波涛与船上上演的钢琴华尔兹之间交替。当船在风浪里颠簸、摇晃时，让人产生大海与之共舞的幻想。这段1900与大海互动的音乐和镜头画面，跳跃而充满动感、活力，激情四射、张力十足，将1900无拘无束、不羁的天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是在这里，导演用镜头语言将1900与大海相依相伴、水乳交融、相知相怜的关系，完美得表现出来。我想，它可能还蕴含了导演对生命、对命运、对人活着的意义等意象的理解。生于斯、长于斯，只有在海上，1900才是自由的，才是最真的，他所有的天才只有在这里才能尽至完美地发挥出来。大海懂得他所有的心事，给他包容与温暖，给他生的希望与力量。而另一段可以帮助理解1900对海的感情的片段，应该是那个女孩的父亲与他的一席谈话。虽然1900清楚自己的归宿在海上，他生命的起点、生命的过程和生命的终点都在这里，他命运中的一切都与海有关。但是他从来都是站在船上去看海，而从未尝试着到陆上，哪怕是站在岸边来看一看大海的样子，听一听海在说话，去体会“广阔生命里”所包含的更多的东西。从这一点来看，1900所思所想的对生命的思考，多少也是带有片面性的。导演在此则通过一个过来人之口，向观者透露出一个信息，广阔的生命里需要包容，正如海的胸怀。更进一步讲，无论是1900本人还是陆上的世俗世界，他们对生命有着不同的理解，采取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归根结底双方都是片面的。当我们用自己的眼光、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待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或事时，需要的不仅是理解，还有宽容。陆地与海洋是对立的两个意象，但人的生命的最终归宿到底在哪里？这是影片似乎要告诉观者，但却没有完全点破的一处留白。

在1900的身上，似乎可以看到很强的宿命论的影响。所以，这可能也是全片从头至尾丝毫没有显露1900想要去发掘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的原因，如果是常人，怕会演绎出另一出纠缠不清的情节。正是在这样的观念的支配下，他才不会像常人那样去探究自己的命运，他好似已经认定，生命、生活本该如此。然而，那个女孩父亲的一席话让他有了一丝动摇。但世俗世界里种种可能抹杀他真我的现实，再加上强大的宿命论的作用使他收回了迈下舷梯的脚步，也因此放弃了可能唯一的一次能重新认识生命、发现命运之手的机会。这样的极端所以会成就，是命运这只看不见的手，是1900天性使然，是他所认同的归宿感的共同作用，一步步将他推向了极致。

那场与杰里对决的比赛，1900的精彩完美让这位爵士乐鼻祖颜面扫地，这大概是导演所要探讨的一个在生命、人生、命运等主题之上，延伸出来的另一个主题。从比赛开始之前，杰里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墙外，到他走进大厅的一刻，他强大的气场让大厅里所有人敬而畏之，鸦雀无声。他出场时的背景音乐使用了应该是长号或者某一种音色浑厚低沉、音域较宽的乐器，渲染出一种黑色幽默的色彩。而1900第一次、第二次的表演，先是一曲观众再熟悉不过的平安曲，接着是重复了杰里刚刚演奏的音乐。这样的漫不经心和有意为之，彰显了1900本身不羁的性格，同时也给杰里无形中来了一次下马威。

杰里是音乐在世俗世界里的权威代表，那颗闪闪发光的金牙，似乎足以证明他的世俗。但杰里的音乐造诣无疑也是炉火纯青，连傲然于世的1900也情不自禁为他惊喜，被他的音乐感动得一塌糊涂。然而，即便如此，1900依然表现出满不在乎和我行我素的本性，只有在杰里步步紧逼、再而三地出言不逊、甚至羞辱他时，1900爆发了。他用近乎癫狂的方式，将他对音乐无可比敌的炽热情感和他无人可及的天赋，在飞旋的手指间、在黑白琴键上展露出来。在最初面对杰里时，1900试图隐藏起自己的锋芒，也许在他看来，这样的比赛根本没有多大意义，因为那些世俗里的功名利禄于他什么也不是。他对杰里的由衷赞叹与钦佩，也仅仅发自对音乐的爱，杰里却已然不是如此。所以当对音乐真正全身心投入的1900赢得了比赛，当1900将从钢琴上点燃的那支烟放进他的嘴里时，那一刻他所有的光环骤地黯然失色。1900赢得的不仅是比赛，也以自己出神入化的精湛技艺，击败了世俗世界试图对音乐的染指，从而捍卫了音乐的尊严。这一点或许可引申为对纯艺术的真诚而坦率的追求，就像1900在录制完那首特别的曲子，听到那位精明的商人描绘锦绣前程时的反应，他一把夺过唱片，像要维护至爱的珍宝一般将唱片捧在怀里。他不容许自己的音乐沦为世俗世界里牟利的工具，如果必须那样，他宁愿自己毁了它。“我总是反悔”，他理直气壮地回应道，丝毫不顾后面的人震惊、诧异和惶惑等种种复杂的表情。在昏暗的船舱里，他把唱片折成了几瓣，一一扔进了垃圾桶。躲在角落里的麦克斯看到了一切，那张珍贵的唱片大概就是被他重新捡回的。

一部好电影，要么就讲出一个好故事或者好好讲一个故事；要么就要去告诉人们某些关于生命、关于人生的哲理；要么就需在艺术技巧上创出新意。如果连一个故事都不能讲好，无法引人看下去，那可能得看做是对电影某种程度上的亵渎。

一直难以相信，这部电影已经拍出来这么长时间。那天在百度里特意搜了一下1900的扮演者，蒂姆•罗斯的资料。没有想到，在蒂姆•罗斯的身上，竟也有那么与1900相似之处。百度里有一张照片，蒂姆•罗斯胡子胡子拉碴，而笑容里流露的却是1900那样的纯真。这位拒演商业片，执着于文艺片的英国演员，一路并非顺风顺水地走来，对电影艺术抱一种固执而单纯的追求，就像1900对音乐的热爱。想想他的1900，无辜、惹人怜爱的面容，他飞舞的手指在钢琴上跳跃，热情似火如他对生命的爱。而当手指在琴键上悠然滑过，仿佛意犹未尽、未完的叹息，触动了观者心中最柔软处。1900内心独立而骄傲，但非孤芳自赏的清高，也没有不问人间世事的孤陋寡闻。蒂姆•罗斯用自己精湛的演技将1900内心世界里无人可知的孤傲，他的彷徨与寂寥，丝丝入扣地表现出来。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说话的声调，以及他生就的那张纯真的面庞，我想他已经把自己融入到了这个角色里，蒂姆•罗斯与1900或许早已不分。正因如此，他的1900打动了观者，让人欢喜落泪，让人如此心疼。最后的结局，或许就该是如此。它让人再次想起死啦毅然决然、毫无征兆的吞枪自尽。一样的震撼和震惊，但后者令人心痛，而前者则令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