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说的标准

对人生的执着追求，对故乡的热爱钟情，以及对现实主义写作手法的自信和执着，构成了路遥小说基本的特征。平凡的作家路遥，用自己平凡的人生构筑了平凡而辉煌的艺术世界。1982年路遥发表了自己的成名作《人生》，此后一直到他发表三部六卷的《平凡的世界》便达到他创作的高峰。

和其他获“茅盾文学奖”的作者有所不同，路遥的成功与他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似乎关联不大，因为在此之前《平凡的世界》已经获得相当的声名了。回望历届“茅盾文学奖”的斑驳历程，像路遥这样在写作艺术上不讨巧的小说家的确不多。路遥生前的贫困与他声名鹊起，乃至一再获奖后仍然负债累累的情况，在所有的获奖者当中也着实少见。

值得关注的是，这位朴实的小说家既大红大紫过，此后纷纷扬扬、细细碎碎、好好坏坏的评价也一直不曾间断。让人纳闷的是，路遥获得过官方正统的最高级别的文学大奖，却也拥有着民间众多的发自内心的读者，尤其是农村出身的一般知识者。然而，不像他之前和之后的一些作家，在当代所有的文学史上，路遥似乎总是处于尴尬的境地。他从来没有得到很明确的评价。路遥的作品，总是生存于平静与不平静的夹缝之间。在这个平凡的世界生活中，爱他和挑剔他的人都有很多。他的作品，无论是正规出版的还是盗版的都很多。这的确有点让许多自称著名协会作家的人啼笑皆非。

什么是真正的好小说？《平凡的世界》冷热于江湖十多年，捧杀者举之上天，棒杀者摁之入地，但毕竟持极端态度者都不是很多，反倒是默默喜欢路遥作品的人着实不少。每每在普通的火车硬坐上、拥挤的大巴里，回乡的农村大学生……盗版的一卷集成本式的路遥的小说，总会不经意间晃动于众目睽睽之下。世界的大部分生活和群体，毕竟平凡者居多，平凡的人平凡的事、平凡的农村世界，总是中国社会不争的存在主体。《平凡的世界》自其诞生起，就如盐溶于水般深深地渗透于农村日常生活的底层，深深地停驻在具有厚重农村、土地情结的中国绝大多数平凡的人们心中。为此，我们或许可以说“好小说在心中”。

平心而论，路遥作品在艺术上不太精致，严格说甚至有点粗糙。但是，问题恰恰就是这样荒诞———很多人仍旧喜欢路遥的作品，包括我自己。这种喜欢，与文学有关，但绝对不仅仅事关文学。喜欢路遥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喜欢路遥作品的精神和风格，喜欢他所指向的那种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的热情和烟火气，喜欢他对中国农村底层人物人生出路的关注和同情。路遥作品的现实主义，就在于他对这种数千年来的民间阶层者的精神结构的了解、体味和同情。对于弱者和沉默的大多数的关注和同情，这对于仍旧存在沉默的大多数的中国文学而言，无疑至关重要。这对于以弘扬人类伟大的同情为标的的文学而言，相信同样也不会为外国人陌生。

路遥英年早逝到现在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中国社会的思想、经济、文化都已经发生了飞跃式的变化。但是路遥的小说始终驻足在民间底层知识者平静的潜流中。对于一部小说或一个作家而言，人们可以特别的苛刻，但也可以特别的宽容。对于普通的读者而言，喜欢某部小说就是单纯的喜欢，甚至可以像爱一个人一样、耍赖式的不需要理由。正因为如此，面对路遥及其小说遭遇的尴尬，我们依然可以自信而坚定地说“好小说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