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良吏将身殉，姓氏何须入荐章

——读诗《田家苦》追记兴农劝学好县令钱旆

晚饭后，有朋友来访。品茗聊天，谈兴甚健。客走，辗转不能入寐。遂起读书。从书柜中拿出一本《苍溪诗选》，信手翻开，读钱旆《田家苦》诗，颇为感动。

这首诗的第一、二句开门见山，直述“四海之内，种田的农民都很辛苦，惟有苍溪的农民受苦更加深沉。”接下来细致描写了苍溪农民的生活是怎样的异常艰辛。

顽石稠叠无平土，日荷畚锸耕荒林。

上山动经十余里，佝偻爬扶秃前趾。

累累怪石凿不开，披寻空隙相耘耔。

播种未及吐萌芽，野彘山鹿食之矣。

十亩常无一亩收，家中已有吏诛求。

辍耕自办差催去，为呼馌妇代犁耰。

炎天烈烈芳草秽，挥锄日中不敢退。

汗流如水湿衣裙，更约婴儿负着背。

诗中写道：由于地处山区，苍溪土地贫瘠，顽石重叠累积，没有平坦开阔的农田。农民上山种地要走很远的路，爬很高的山，山高路不好走只好弯着身子往上爬，连手上的指甲都磨秃了。土地里怪石累累凿不开，只好在石头的空隙中耕种。播下的种子还没有发芽，就遭野兽偷吃了。种下十亩没有一亩的收成，而官吏早已等在家中催收租税了。田里的活还没有忙完，又被官府催去当差，无奈只好让妇女们来耕种。炎炎烈日，农妇背上背着孩子在地里挥锄劳作，汗流如水，打湿了她们的衣裙。接下来，作者大声感慨：“吁嗟呼、噫嘻！苍民营生苦如此，丰年妇子犹啼饥。”诗人爱民恤民的感情跃然纸上，苍民生活之苦、诗人怜恤之情，一字一泪，令人感动，诗未读完，早已泪流满面。

诗的最后四句写道：

方今圣主念民依，安得绘图达金闱。

天涯小臣无治术，朝朝惟有泪沾衣。

苍溪农民的生活如此辛苦，民众指望当今圣上能关心他们的处境，我怎么才能把苍溪农民异常艰辛的生活状况汇报给皇上呢？而自己只是一名远离朝廷的小县官，没有回天之力，想到这些常常泪湿衣裳。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诗人作为苍溪县令，一介“天涯小臣”，下忧苍民之艰辛，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上忧国家之安危，常思“安得绘图达金闱”为民请命，进退皆忧。以卑微之身怀济世雄心，处穷迫之境担忧国忧民之责，忧国忧民泪，朝朝泪沾衣！读罢，不禁拍案赞曰：贤哉，旆也！能遇上如此父母官，苍民之幸也！

明末清初，由于战事频仍，蜀地民生艰难。明末张献忠的军队入蜀时，攻陷苍溪城池，生灵惨遭涂炭。苍溪位于川北山区，自然条件恶劣，受战事影响，生产遭受严重破坏，人民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清顺治年间（公元1638年—1661年），苍溪沦为“城不满百户”的“残破之山县”。据资料记载，顺治丁亥年（公元1647年）、戊子年（公元1648年）、已丑年（公元1649年）苍溪“大饥大疫”、“复大饥大疫”，“饥馑频仍，人食草子树皮，斗米银十余两，野兽游城，市民尽走秦地，其存者万中之一”。翻查史料，苍溪是清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始归清。康熙十三年，吴三桂的军队攻打苍溪，城池失守，生灵再遭蹂躏。民不聊生，苍溪人民的生活的确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千古江山，英雄贤才，车载斗量，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钱旆离世已经310余年，资料有限，加之笔者学养浅薄，关于钱旆的情况只能从前人诗文中求之而已。钱旆，号菽鬯，号彭源，江南桐城人，清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进士，授四川苍溪知县。边区瘠荒，莅任即革苛税，招流民开垦种桑，筑堤蓄水，灌溉农田。钱旆的弟子王咸宜和其师《田家苦》诗原韵作诗一首，叙述了苍溪生众水深火热的生活，对其师钱旆劝农耕耘、重农兴农、念民艰苦、为民请命、与民情同父子的所作所为进行了细致描述和高度评价。诗云：

末政荼毒忘民苦，如火益热水益深。

晨星孑遗指可屈，那得总总兼林林。

召杜再来良不偶，如夙有仪麟有趾。

辉彼高屋为祯祥，自此山田睹耘耔。

师携壶浆日劝耕，竟若家人父子矣。

但怜广种恒寡收，不足正供况多求。

救得眼疮挖心肉，安得象耕与鸟耰。

师真元结并卓茂，循行阡陌食遑退。

一字一泪田家苦，鹄面鸠形失盎背。

轸念民艰有若斯，常若己溺与己饥。

耄倪相见皆依依，不啻乳哺恋慈闱。

为民请命达天听，可当豳图咏授衣。

苍溪淳邑，民淳风正，历来重视教育，英才辈出。汉时苍溪白驿镇谯家坝人谯玄，少时好学，自幼熟读经书，精研《易》、《春秋》，通晓天文地理。汉成帝时赴京城长安应皇帝策试，廷对第一，被任命为议郎官，以上书直谏名噪一时。王莽篡汉，谯玄弃官隐姓埋名，潜回故里。南宋时苍溪禅林乡青山村人王樾，少时勤奋好学，文章凝重湛深，南宋理宗绍定年间（公元1228－1233年）廷对第一，高中状元。曾官居京畿大夫，后升巡案。明代苍溪禅林乡青山村人王绩，生子九人，八子登进士第，一子中举人，史称“九子八进士”。早在宋哲宗赵煦元符年间（公元1098－1100年）苍溪即在县东白鹤山麓鹿苑寺开办庙学。昔时人称苍溪为“小邹鲁”。因孔子生于鲁，孟子生于邹，二圣大兴教育，故常用“邹鲁”指文教兴盛之地。可是到了清顺治、康熙年间，干戈之后，民生艰辛，县内几不闻诵读之声，每学使至，应童子试者乏人。钱旆莅任后，乃建义学于城内，招贫而有志者入学。钱公一有闲暇就到学校给学生讲授读书稽古之法。巴县人王咸宜、万县人黄维屏等，皆负笈来学，从游邑令钱旆之门，寓苍数年，劝学不懈，后皆有功名；本县之中薛景珏、崔岱、熊良辅、任绅等榜上有名者皆出其门下。苍溪义学名气大嗓，极一时之盛，苍溪“小邹鲁”之称至是始复其旧矣。

我在“百度搜索”中输入“钱旆”进行搜索，始知钱旆乃明清时期安徽桐城文派创始人钱澄之之后辈。桐城文派是清代文坛最大散文流派。明末清初，方以智、钱澄之等人致力于古文振兴，开桐城文派先河。顺治二年（1645）清朝举行首次乡试，采用科举制度选拔官吏。许多士子为博取功名，不惜皓首穷经。八股文在清代再度风行。而桐城派之代表人物如方苞等人“学行继程朱之后，文章在韩欧之间”，著书立说，编印《文选》，作为科举考试文章的范本，其影响可想而知。钱澄之学识渊博，文笔雄健，质朴宏肆，不事雕琢。他勇弃俗学，专治古文，一生著述颇丰。钱旆出生这样的世家，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对其道德、文章之影响不言而喻。钱旆所建之义学至今犹在，即今之陵江小学是也。

钱旆在苍溪任知县五年，殁于官。苍溪百姓十分悲痛。其学生王咸宜、黄维屏二人护丧数千里送葬桐城，然后归里。黄维屏作有《挽钱公旆》诗，表达对恩师的怀念。诗曰：

两行血泪洒苍江，归榇谁扶在蜀艭。

五载劳心空抚字，一堂聚首倐纷哤。

贻谋空有花千树，将母犹余鹤一双。

屈子沉江悲宋玉，飘零风雨打船窗。

钱旆弟子、苍溪人薛景珏其时已在外地为官，得钱公讣音，遥祭以诗。云：

肠断临风泪万行，山颓木坏实堪伤。

长沙赋鹏才能绌，宣父悲麟道已亡。

八口无依羁奉国，一灵有恨怯瞿唐。

可怜良吏将身殉，姓氏何须入荐章。

钱公在苍溪的另一名学生任绅，亦挽以诗：

从来名士感湘灵，今日悲师不忍听。

五载忧民心最赤，四方相士眼常青。

早知宦海无情恋，可叹萱堂有涕零。

德泽定教遗胤子，到头天道岂冥冥。

钱公之殁，苍人痛心疾首。弟子尊师之情，感天动地。

如今钱公离世已经310余年，虽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但是，钱旆，这位亲民爱民、劝农兴学、为苍溪人民做过好事的父母官，已然名垂青史。只要我们轻启书卷，他就会跃然而出，像一颗耀眼的星辰，闪烁在历史的天空，为世代景仰。

（作于2011年5月6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