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梅香
《红楼梦》耐人品味的方面很多,作者选择了小说对妙玉的描写进行品读,解读了妙玉的人生,妙玉的人品,妙玉的人生结局。给我们提供了思维的参考。
始六朝志怪,中经唐人传奇,宋元话本,至于明清时代,中国古典小说始迎得鼎盛之期。其中以曹雪芹之《红楼梦》为最高代表,先生借一纸“荒唐言”,写尽字字辛酸泪,观世间百态,叹荣败盛衰。
余尝读《红楼梦》,观大观园之众女儿,雪芹以其生花之妙笔勾勒出一派争奇斗艳青春盛景,详至其中,粗鄙者不识红楼真谛,观我所感,抒我心怀,黛玉,吾心爱之,湘云,吾心向之,然感吾怀者,不独黛玉湘云,亦妙玉也。
妙玉者,苏州人氏,出身于读书仕宦之家,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故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随了师父上京,王夫人等慕其名,因下帖请至大观园栊翠庵,静心修行。
金陵十二钗中,无受歪曲污蔑胜妙玉者。书中红楼,李纨直言不愿理她,宝钗指责她“怪诞”,与妙玉乃贫贱之交刑岫烟批判她“放诞诡僻”、“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梦外红楼,《红楼梦说梦》中有攻讦之语,其言曰:
“妙玉偶遇宝玉,便有走火入魔之病。闻有陈妙常者,妙玉岂其宗欤?
妙玉自署堪外人,自应埋头项,隐姓名,束影于人迹罕到之区可耳,何以浮沉人海,置身于元妃省亲之园,非藉以欺世盗名呼?不意盗人着人恒盗之,栊翠难居,卒随盗去,槛外人尚有此劫乎?《易》云:慢藏诲盗,冶容海*。妙玉兼之矣。”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诚言,嫌恶者此番言论乃受高鹗续书之影响。高于其后四十回中归因妙玉悲剧于**未断,尘根未净,终于内虚外乘,酿成悲剧。高续实乃违背曹公之意,可叹这极洁极净女子,竟堕入肮脏红尘之中,高鄂之笔,着实大煞风景,痛切人心。今周汝昌先生更指出妙玉之高洁乃大观园第一人也,若论于此,污蔑歪曲妙玉者,高鹗应为第一人。
金陵十二钗,妙玉排名列五。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污淖中。于十二钗中孤标特出,雪芹赞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然“天性孤僻”,人皆罕之。
黛玉之孤高自许,大观园人人远之,然比之妙玉,略逊三分。史老太君喝茶,她以礼相待,可老太太说:“我不吃六安茶。”言语之中尽显威严、高高在上之态。妙玉却毫不示弱:“知道,这是老君眉”,不卑不亢,比之王熙凤刘姥姥阿谀之辈,无丝毫奉承之意。至刘姥姥饮用之杯,丢弃直言不愿再用。更有甚处,宝玉喝茶,她虽礼数周全,却说不能给他吃,言贾府之中无一器皿堪比其杯,令人诧异。累累情状,非孤高胜于孤高也。
大观园中,人人皆晓湘云之直性,然论之妙玉,有过之而无不及。款待林薛二人时,她直骂林黛玉竟是大俗人,黛玉之心性敏锐,大观园人皆有所忌惮,唯妙玉能无视于此,直言相击,纵如此,“黛玉知她生性怪癖,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过茶,便约着宝钗出来了。”可见其耿言直爽,清高如黛玉者,也敬之三分。
妙玉之才华,雪芹赞她“阜比仙”,书中初次登场,借林之孝之口,说她“文墨也相通,经文也不用学了”,刑岫烟介绍妙玉遍读汉、晋、五代、唐、宋诗词,点出其才华不凡。大观园中论才华,当首推薛林史,然妙玉之才亦可与之相比。第七十六回中凹晶馆与林史二人续诗,其诗才黛玉湘云皆赞赏不已,其诗才之高,堪列大观园之前茅。
父母双亡,寄于贾府檐庭之下,她不比黛玉,上有贾母怜爱,志同道合者有宝玉相惜,又有大观园众姐妹相伴,独居栊翠庵,虽与刑岫烟故交,却出于师生之情,无推心置腹之谊;湘云黛玉虽真心推赏,然度其孤僻高洁,亦远之三分;至于宝玉,与妙玉虽有微妙契合之遇,亦多敬重,少亲近。正值青春妙龄,环顾妙玉周身,竟无一朋一友可亲,心中之孤苦,自不在话下。
“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妙玉之结局,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然高鹗尚不能通曹公笔下“肮脏”之义,毁其清高,亦抹杀曹公之原意,高洁似妙玉者,竟落得如此下场,悲哉!悲哉!
青灯之下,苦殿之内,栊翠庵梅花数枝,散发淡淡幽香,其隽远悠然,不流于世俗,不融于肮脏风尘,妙玉其人,归其一语--槛外人。
槛外人眼观炎凉百态,于浊世之中,似墙角梅花,清高孤傲,凌寒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