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外之音
作者对中国的歌词作品很有研究,拜读,问候作者,祝写作愉快。
陈望道先生在他的《修辞学发凡》中指出:“双关,是用了一个语词同时关顾着两种不同事物的修辞方式。”也就是说,用双关者,言在此,而意在彼,通过回环曲折、神于言外的笔触,表达一种微妙、丰富而又不宜直陈的思想或情感。这种技法,与东方人含而不露的性情特征十分吻合,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随处可见。如唐朝著名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情)。”传统中国女子的羞涩、含蓄以及对爱情的深深向往,透过对天气的描绘流露了出来。双关在这里,将人物性格与内心情感追求刻画得既栩栩如生又自然得体,内容与形式达到了天衣无缝般的高度统一。
时代前进了,双关的魅力却并没有消失。在大千世界任何一个时空交汇点上,似乎都有一些事物不宜直陈或直陈不如迂回。有趣的是,在当今汹涌澎湃的流行歌曲大潮中,双关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也频频登场亮相,这对于加大流行歌曲的抒情能量,着实立下了不朽的功劳。如“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电影《小花》插曲),这首歌流行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时的人们刚刚从极左的桎梏中开始解脱,少男少女刚刚从爱的严冬苏醒到初春,直抒胸臆羞于开口,他们便借影片中赵小花寻找哥哥赵蒙生的歌声,开始了追求神秘、神圣而永恒的爱情的漫漫旅程。小花在唱,他们也在唱;小花在苦苦地找,他们也在执着地寻觅。当然,不光是妹妹找哥,哥哥也在找妹,他们都在追求,追求一种青春无悔的真谛,追求一种地老天荒的情感。双关在这里,让刚刚开始开放的普通百姓增添了无形的勇气,让生活中的饮食男女与艺术情境中的人物情愫产生了强烈共鸣。
双关的分类一般有两种:谐音双关与意义双关。刘禹锡的《竹枝词》属于前者,本文其他例举,皆为意义双关。还记得电影《海外赤子》吗?还记得其中脍炙人口的主题曲吗?岂止记得,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会唱这首曲子。尽管这是一首大歌,演唱难度较高,但人们仍趋之若鹜、乐此不疲。“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歌曲抒发了对祖国的热爱之情,这是它的主旋;但从人们的哼唱中,分明也可以听到优美的副旋及丰满的和声。“我爱你”——“Iloveyou”,这三个简单的字符,老外说起来,嘴皮子倍儿溜,国人呢,却相当的笨。何止笨,简直就难以启齿。不是他们天生不懂,也不是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几千年的封建礼教,让他们在这方面缺少训练,功能退化。话到嘴边,总要压在舌头下面,总要憋得面红耳赤,总是“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实在逼急了,一句“我喜欢你”也算解了尴尬之围。这下好了,一曲《我爱你,中国》,让成千上万的国民在叶佩英的带领下,做起了爱情广播体操;优美的美声,让无数善男信女的感情潮水尽情涌流,对祖国,对亲人,对他,对她……人们在吟唱中惊奇地发现,开口是如此的美妙。毕业已经好多年了,仍记得一九七九年秋末冬初,班中那个特别能学习的高密同学李希贵,手里捧一部那时少有的半导体,斜躺在靠墙角双层床的下铺,一遍遍反复学唱这首歌的情景,尤其那三个字的夸张口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传统的国人,恪守“男女授受不亲”,不越雷池一步。分手时,他和她宁可“举手长劳劳,两情同依依”,也不敢做光天化日之下的任何身体接触;相会时,他们宁可“西窗剪烛”、四目相对,静静聆听“巴山夜雨”,也不再善于动动心思琢磨点别的什么。在过去,这被誉为是一种“东方美德”,然时至今日,古老的国度正大步流星走向世界,敞开的胸怀允不允许更直接、更热烈的方式进来?——感谢谷建芬老师,是她在关键的节点把爱情与爱情的表达,推向了水到渠成的热点与敏感地带——“……甜蜜的吻,纯洁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当然,这是《妈妈的吻》,那,其他人的呢?不敢是吧?那么想一想总可以的吧?于是,他们和她们想了,一边唱,一边想;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又做了,由不熟练到炉火纯青。与此同时,一些电影导演或剪辑人员遇到这样的镜头,不再节省、也不再暴殄胶片了。
以上所述,也许并非创作者本意的双关,而是人们在欣赏时的二度创作。下面一例,是否可以视为作者有意安排的话外有音:“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Oh,她比你先到。她,温柔又可爱;她,美丽又大方。直到有一天,你心中有个她,你会了解我的感觉。爱要真诚,不能分享。Oh,对你说声抱歉。”(《迟到》)。初看上去,这首歌用的是第二人称;细细品味,里面好像又隐藏了第二人称到第一人称、由对话到自言自语的转换。一般而言,“她”就是“她”,不会是别人,但这里的“她”,却很难令人相信只是一个人。如果说,主人公是在以“爱要真诚(注意没用‘专注’),不能分享”来规劝“迟到”者,那么,怎么解释他的“烦恼”?既然如此理性而高尚,又何以会让大脑备受折磨呢?只有一种答案,他遇到了两个“她”:一个温柔可爱,一个美丽大方。他有权选择其一,却难以取舍燕瘦环肥。爱的自私与高尚、唯一与多元,于朦胧、懵懂与迷惘中产生了冲突,复杂的方程式出现了多解。他在享受,他在痛苦,他在思考。至此,中国新时期的爱情及爱情表达,伴随通俗音乐的演绎,已经以一个比较快的速度进化到了越来越高的历史阶段。
(作于198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