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看待醉驾入刑

5月1日凌晨零时2分，安徽省芜湖市交警在银湖北路与天门山路交叉口设卡检查醉酒驾驶，查出驾驶人曹某体内每百毫升酒精浓度为94毫克，属于醉酒状态。这一天的凌晨零时40分，开着捷达车的司机蔡某，在四川省成都市蜀金路西单商场路口被警方拦下。经酒精测试仪检测，他血液里酒精浓度为每百毫升188.8毫克，属于醉酒驾驶。“五一”期间，全国各地相继有醉酒驾车者被查出，并被报道出来，仅山东省就有这样的新闻4件。醉酒驾车，这个在当今中国几乎司空见惯的现象这几天之所以能成为新闻，并引起人们的关注，是因为刑法修正案（八）自今年5月1日起生效。该修正案在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后增加了一条，作为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情节恶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的，处拘役，并处罚金”；“有前款行为，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依据这个规定，只要实施了醉酒驾车的行为，就构成犯罪，这使得对醉酒驾车的处罚变得更为严厉。

将醉酒驾车的报道与制定刑法修正案（八）时人们的一些议论一对照，问题就出来了。当初许多人在说到主张将醉驾入罪的理由时，普遍都说对醉驾的处罚严厉些，可以有效震慑试图醉酒驾车的人，使他们行为更谨慎。可是，实际情况却很不配合，在刑法修正案（八）实施的第一天，就一下子冒出来不少醉驾案例。而且，江苏省在刑法修正案（八）实施后因醉酒驾车被查获的第一人刘某通过媒体的宣传，早已知晓“五一新规实施”，仍然醉酒驾车。震慑来震慑去，就震来这么个结果！刑法修正案（八）的规定到底合不合适，有没有准啊？

为此必须说到刑罚的目的。许多人认为刑罚的目的在于犯罪预防，包括个别预防和一般预防，个别预防就是预防被行刑人再犯罪，一般预防就是预防社会上可能犯罪的人走上犯罪道路。许多人之所以会有这种看法，原因就在于他们认为刑罚具有威慑作用。正是出于对刑罚威慑作用的高度自信，才使许多人认为刑法的目的应该是预防，而对“预防论”的坚持又会强化人们对刑罚威慑作用的信心。许多人对醉驾入罪的看法深受这样一种刑罚观的影响，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刑罚显然是一种不利的、给人造成痛苦的结果，如果实施某种行为将导致这样一种结果，那么，这种结果肯定会反过来促使人们避免实施可能导致此种结果的行为。因此，刑罚的威慑作用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在于，刑罚的威慑作用并没有许多人想象的那么大。现实生活中，破案率、办案效率、司法公正情况、司法廉洁情况等，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任何一种不完美都对刑罚的威慑力起着消解作用。贝卡利亚说：刑罚的威慑力不在于刑罚的严酷性，而在于其不可避免性。道理就在于此。所以，把我们对危害社会行为的应对措施建立在刑罚的威慑力基础之上，很容易陷入空想，导致事与愿违的结果，刑法修正案（八）刚刚实施，就有多起醉酒驾车的案件发生，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学界还有一种刑罚目的理论，称为“教育刑论”，这种理论认为刑罚具有教育的功能，刑罚应当以教育转化犯罪行为人为目的，这种理论听起来似乎很有人文精神，很合时代潮流，但却同样经不起推敲。从古自今，刑罚始终是给人带人痛苦的措施，这样的措施客观上可能会让受刑人感受到法律的威严，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与刑罚的因果关系，似乎也具有某种教育的效果，但这并不是刑罚本身具有的功能，如果把这看作是刑罚的教育功能，那么，人类任何活动都具有教育的功能，吃饭睡觉也能让人学到知识和道理，也具有教育的功能，也应当以教育为目的，这岂不荒谬？如果刑罚本身就有教育的功能，那么在刑罚执行过程中对罪犯进行各种教育岂不是屋下架屋？教育是要成本的，受到教育资源的限制，在许多普通公民的基本教育都没有解决好的前提下，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对犯罪的人进行教育，合理么？而且，国内外的情况都表明，刑罚的“教育”效果并不好，在刑罚执行完毕后继续犯罪的人并不少见。因此，以“教育刑”来应对犯罪，同样不靠谱。“五一”期间多起醉驾案件发生，也足以证明教育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威慑论和教育论不仅不能有效减少犯罪，而且还容易威胁刑法的基本原则。威慑作用是与刑罚的严酷性相关的，越是严酷的刑罚，其威慑作用越大，因此，着眼于刑罚的威慑功能、以个别预防和一般预防为目的的刑罚观很容易导致重刑主义，从而违背我国刑法罪刑相适应的原则。教育要着重考虑的是教育对象的身心特点，而不是他过去的行为；教育要有效果，就得因材施教，因人而异。因此，教育刑论很容易导致量刑和行刑的随意性，违背我国刑法罪刑法定和罪刑相适应的原则。

抛开威慑论和教育论，目的就是要回到刑罚的本义。刑罚从本义上说，是对犯罪的一种惩罚，这种惩罚与犯罪相对应，讲究罪有应得，就是说刑罚是对犯罪的一种报应。报应型论是一种理性的刑罚观，将犯罪与刑罚对应起来，使罪重者刑重，罪轻者刑轻，这才符合法律的精神。法律是公平正义的化身，让刑罚的轻重与罪行的轻重相对应，无疑更符合公平正义的原理。

理性看待醉驾入刑，就应当坚持报应刑论。从报应的角度看，醉酒驾车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对他人和社会有相当程度的潜在危害，把它作为一种犯罪行为纳入到刑法中，是适当的。把醉酒驾车纳入刑法规定，虽然客观上会起到一定的威慑和教育的作用，但不能指望通过这种作用而消灭醉酒驾车现象。对此，我们要有平常性。犯罪是一种社会现象，与社会方方面面联系在一起，指望通过刑罚来预防和消灭犯罪只能是种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