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意境浅说（五）——谈意境深远

意境深远本是美术上的一个名词——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转引自宗白华先生的《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空间意识》）这样，画面虽小，却“咫尺有万里之势”。

据说，闻一多先生在授课时，曾拿一幅画给学生看，这幅画突出地画了两匹马，在这两匹马的后面又错落有致地画了大小不一的五匹马，这五匹马的后面便是许多影影绰绰的黑点点了。凡是看过此画的人都会感到这里有万马奔腾之势。像这样的表现就叫意境深远。

笔者以为，意境深远的诗歌，像宋代诗人梅尧臣所提出的标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好诗，不论古诗、新诗，都应当是意境深远的，都应当是给人以深临其境的感觉，都应当是给人以体会不尽的意蕴与韵味的。

下面欣赏梅先生的《鲁山山行》，让他来教我们意境深远的写法。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

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这是一首带有游记性质的抒情小诗：千座山峰如锯齿一样高高低低，那如云的弧线画在天幕上；行走在幽深的山中小路上，惝恍迷离，如置仙境，目不暇给，美不胜收；一棵巨大的树上梨花一样的霜落下来，原来是黑熊爬上了大树；一群梅花鹿从广阔的森林里跑向山间的清澈的小溪去喝水；云外传来一声鸡叫，那山村一定是在“白云深处”了。行走在鲁山上，秋天的山、路、树、动物、白云、鸡叫声……带给我们多少野情野趣啊！多么令人爽心悦目啊！

作者并没有在抒情上卖关子，梅先生“首句标其目”，一个“惬‘字，把自己的感情告诉读者。作者好像在给鲁山写生，从大处、远处落笔——“千山”一词已经将意境扩大至深远之处了。这也许是古今诗人写诗的经验，眼睛是看不到“千山”的，但比海洋还广阔的想象是能“看到”的——“群山万壑赴荆门”，“落木千山天远大”，“连山到海隅”，“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些诗句，说它们是想象之词也好，说它们是夸张之词也好，总之，都是为了深化意境，深之远之，造成“尺幅万里”之势。古人所谓“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放到广阔的背景中去表现，才能产生深远的意境——“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也许“壮言喻其真”是意境营造的规律。

如果只是如此地一言以蔽之，如果只是概括地描写，那么这张写生画就报废了。作者捕捉了鲁山最奇异的三幅画面——“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云外一声鸡”，有了这“三匹马”，再有了“野情”“千山”、“好峰”这些“影影绰绰”的“小点点”，这首诗也有“万马奔腾”之势了。

较之图画，诗歌创作有更大的回旋余地，语言的“线条”能描绘出色彩的线条办不到的事情。作者可以调动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器官，表现出更丰富更广阔的画面给读者。那“云外一声鸡”的描写，具有“后声夺人”之势，把读者的思绪牵引到山村人家的生活景况，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积累，把这个画面补充完整——“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竹露闲夜滴，松风清昼吹”；“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正因为“声响”具有特殊的艺术效果，所以诗人在以心造境的时候，都忘不了惨淡经营声响效果——“夜半钟声到客船”，“四面边声连角起”，“听取蛙声一片”……

莫言先生在介绍他的写作经验时说：“调动起自己的视觉、听觉、味觉、触觉等等全部感受以及与此相关的全部想象力。要让自己的作品充满色彩和画面，声音与旋律，苦辣与酸甜，软硬与凉热等丰实可感受的描写”；“从而使读者在阅读我的小说时也身临其境”；“能让读者在阅读时产生仿佛进入了一个村庄，一个集市，一个非常具体家庭的感受”。不同文学体裁创作的艺术手法也许各异，但在艺术效果方面却是相同的，此之谓“异曲同工”也。

梅先生的这首五言律诗，其创作原则也暗合美术创作的“三远”原则。何以言之？“千山高复低”，岂不是“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岂不是“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岂不是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如果不是牵强附会，梅先生可谓“大方之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