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风景》

我认为一部好的作品应该经得起时光的沉淀和过滤，在发表多年或时隔多年后再来重读，依然光彩依旧、魅力依旧。重读方方的《风景》，仍使我感到震惊，被那些庸俗大众的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所投射出来的令人惊愕和逼真的感觉。

第一次读《风景》是在两年前，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作品中残酷的生存背景和艰辛凄惶的生存状态所震撼着。《风景》作为一部新写实主义的作品，将最琐屑的生活状态还原放大。作者用零度情感写作，却用最大的力度让读者在思考是在所处的状态中去奋力拼搏还是黯然妥协。方方在写《风景》时所用到的语态都是静默的，既无悲壮沉重，也没有躁动不安。在平静舒缓的叙述中，所有的语气都是淡漠的：没有不平、没有冲动、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更没有义愤填膺或悲痛欲绝的少年意气。《风景》这部小说把尘世的撕咬和纷争，人性的压抑和扭曲，生活的疲惫与辛酸，描写得极为平静和淡漠，不时地给人一种沉郁苍凉的印象。再看《风景》，作者那冰凉的笔触以及小说中所透射出来的艰辛凄惶仍让我感到一阵阵的不寒而栗。

《风景》一开始就给人一种深奥神秘之感，想要表达和形容作者的真正意图，思路一半却因为拥挤而堵塞，另一半融化在心底的某种情绪里。在找不出思想的一点星光时，作者的笔触急转而下，于是那逼真得令人惊愕的“风景”就全然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一切故事从亡婴“小八子”平淡冷静的语调中拉开帷幕。他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住在武汉河南棚子里一户十一口人十几年的的遭遇。他的目光一滴人不漏的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他在每一个亲人的人生境遇中感悟世道人心与世态炎凉。“我对那个世界由衷感到不寒而栗。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为此我常在心里请求我所有的亲人原谅我的这种懦弱，原谅我独自享受着本该属于全家的安宁和温馨，原谅我以十分冷静的目光一滴不漏地看着他们劳碌奔波，看着他们的艰辛和凄惶。”

生如受难，死若解脱。当活着成为一种艰辛和凄惶，死去成为一种幸福和安宁，让死者去同情生者，这无疑是对生活的讽刺和对生命价值的质疑。

在这户住着十一口人的汉口河南棚子里，父亲粗俗凶悍，“他打架斗殴像是抽了鸦片一样难得戒掉。”父亲听到七哥轻咳一声便会一步上前，一脚把他踢翻在门外，咒骂道养他不如养一条狗。以至于七哥认为他对父亲的感情仅仅是一个小畜生对老畜生的感情。母亲风骚粗俗，“她喜欢在男人面前挑逗和卖弄那是她的天性。”当七哥被父亲毒打的时候，她自始至终地低头剪着脚趾甲，还从脚掌上剪下一条条破皮。她喜欢看人整狗，而七哥不是狗，所以母亲连头也没有抬一下。母亲是七哥最痛恨的女性之一，七哥以往想过长大之后他是先揍父亲还是先揍母亲这个问题。大哥善良勇敢，“他从不编造谎言让父亲的拳脚砸得七哥透不来气。他不用最刻薄的语言诅咒七哥，他不把七哥当做一头要死没死的癞狗。”对七哥来说，大哥是他在无数浓黑的日子里微弱地闪烁几星绚烂的光点。但这种关心却在大哥与邻居的老婆发生恋情后戛然而止。二哥阴郁深沉，“二哥是一个言语极少的人。他的眼睛凹入脸庞显得阴郁而深沉。”他让七哥体会到了温暖。二哥抱着被父亲打伤的七哥，用毛巾擦着他的身体。七哥温顺地倚在二哥怀中，一动不动。他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安全，第一次认识到人体的温暖。二哥渴望粗鄙的家庭生活，最终却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三哥粗鲁霸道吧，“三哥是粗鲁得像父亲一般不打人就难受的人。”三哥与七哥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但三哥与二哥好得就像是一个人，所以在二哥因为女人自杀后他便开始仇视女性。大香姐尖酸刻薄，七哥很小的时候尿湿了裤子，姐姐大香便用手指甲拼命地掐七哥的屁股。小香姐心狠手辣，“她要是想到七哥的时候就是七哥倒霉的时候到了。”七哥在父亲的拳打脚踢下奄奄一息，小香则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还把七哥麻木忍受的姿态学个大家看。七哥最痛恨的两个人就是他的这两个姐姐。四哥踏实憨厚，“七哥对四哥无好感亦无恶感，四哥也是这般。”他又聋又哑，只有他在这个家没有挨过父亲的拳脚，因此他能以能吃能喝的心情愉快地在这个家庭中生长。七哥对此羡慕不已，他感慨道：“能有几人像四哥这样平和安宁地过自给自足的日子呢？这是因为嘈杂繁乱的世界之声完全进入不了他的心境才使他的生活变得这般和谐和安稳的么？”五哥与六哥是一对孪生兄弟，两人都肤浅自私。“五哥与六哥自小就是一对坏种。打架、骂人、偷盗、玩女孩无恶不作。”七哥瞧不起他们到了极点，七哥常在肚子里用最恶毒最尖刻的话骂五哥和六哥。童年时期五哥与六哥给他带来的伤害永生难忘，无论是帮助父亲对他进行拳打脚踢还是当着他的面强奸少女。小八子幸福安宁，他出生十六天因为全身抽筋而咽了气，他是父亲最厚爱的儿子也是整篇小说的讲述者。

这个家庭中的九个兄弟姐妹像野生植物般地在放任自流中长大成人。情节的主线是父母与七哥的故事，其中有依次穿插起其他八个孩子的经历。在众多人物中，七哥是“风景”中的主体。小说开头部分就写道：“七哥一进家门，就像一条发了疯的狗毫无节制地乱叫乱嚷，仿佛是对他小时候从来没有说话的权利而进行的残酷报复。”七哥被压抑和抽打的童年是一场他无法释怀的噩梦，但也练就了他向死而生的坚强。“七哥表面上很是平静。他抿着嘴，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但他的眼却充填着仇恨。倘若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睛三分钟，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珠宛若两颗炸弹，随时可能起爆，而他的生命则是为了这起爆而存在。”

七哥在娘胎里就不招人待见，父亲怀疑七哥并非是自己亲生的，在七哥出生半年后父亲才头一次看过他。七哥五岁开始捡破烂，他在儿童商店从任何一个小孩子手上抓来吃的东西，度过了童年中最璀璨的岁月。七哥七岁上了小学，上学期间，捡菜叶是他从事的主要工作。捡菜叶的时候，他遇上了与他同病相连的女孩够够，但相识不久，够够却葬身在铁轨之中。

七哥在哪个黑暗、潮湿、阴冷、肮脏的床底下生活直到他下乡的那一年。下乡的第一个晚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正经八百的在床上睡觉。对于七哥来说下乡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很幸福。他再也不用承受父亲的拳打脚踢，母亲的破口大骂，兄长的恶言相向，姐姐的冷嘲热讽；再也不用看到夫妻打架、兄弟斗殴、姐妹争吵的扭曲情景。但自卑怯懦的性格，让他生活在乡下的仍旧“像一条沉默的狗，主人叫舔哪儿就乖乖地去哪儿舔上几口。”1976年，七哥因为苦大仇深的家史偶然的被推荐到北京大学，开始他想要的“叱咤风云”、“耀武扬武”、“有头头脸”的人生之路。

学校的生活自是清苦，而对于七哥来说却是好得不得了的日子。自从七哥识破下铺苏北佬的别有用心后，七哥得价值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要干那些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事情，要改变自己低微的地位，拒绝别人蔑视的目光，不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在社会的低层艰难跋涉。七哥渴望着叱咤风云而这种机会只要去寻找和创造总归还是会出现的。从此他开始抓住一切的机会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种机会的到来是七哥出差时认识了一位比七哥大两岁失去生育能力的女士。为了分享该女子父亲的权利和地位，七哥毫不犹豫地和他将要步入婚姻殿堂的女朋友分手。原因是对于他来说这个女士的父亲比她女朋友的父亲重要得多。作为教授的未来岳父对于自己就像是过时的报纸一样毫无帮助。七哥好毫避讳追求女士的原因，他知道如果她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她是不会接受像自己这样家庭地位人的爱情的。两人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七哥的目的在于进入上层社会，做叱咤风云的人物，做世界瞩目的人物，做一呼百应的人物。七哥想将他的穷根全部斩断埋葬，让命运完整地翻一个身。七哥想拯救自己，他就觉得他有责任像别人一样过上极美好的日子，否则他会感到世界亏待了他，而死后阴魂不散。”

七哥以爱情和灵魂为代价拯救了自己，顺利地踏上了仕途，成为这个贫民家庭中出来的第一个“大人物”。从此他在家说话时可以狂妄得像一个无时无刻不高翘起尾巴的公鸡。

七哥的成功源自于抽打的力量。在拥挤而粗鄙的河南棚子里，到处都是暴力、庸俗、肮脏、丑恶；在这里人情被冰封，理想被践踏，父亲的鞭打、母亲的漠视、哥哥的无视、姐姐的毒笑、够够的逝去……这些凝成一股鞭笞的力量抽痛七哥的灵魂，却也使他的生存欲望更加强烈。

是奋力拼搏还是黯然妥协？这是在看完《风景》后我所思考的问题。几乎人人都在精神泥沼里打滚，你要么不报希望，深陷泥沼；要么不折手段，为了爬出泥沼而别人推向深渊。这两之中那个稍微好一点，我们难以权衡。我能做的仅仅是思考而已。

七哥说，当你把这个世界的一切连同这个世界本身看得一钱不值时，你才会觉得自己活到这会儿才活出点滋味来，你才能天马行空般在人生路上潇洒地走地走个来回。

七哥说，生命如同树叶，来去匆匆。春日里的萌芽就是为了秋天里的飘落。殊路却同归，又何必在乎是不是为了抢别人的营养而让自己肥绿肥绿的呢？

七哥说，号称清廉的人们大多为自己的名声活着，虽然未害人却也未为社会及人类作出什么贡献。而遭人贬斥的靠不义之财发富的人却有可能拿出一大笔钱修座医院或是学校，让众多的人尽享其好处。这两种人你能说谁更好一些谁更坏一些吗？

2011.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