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的阴衰症

偶然重览中外文学史，一个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现象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中外文壇都同样明显地患了一个病症――阳盛阴衰症。

不是么？煌煌的外国文学史，历时几千年，第一流的作家和作品，真是数不胜数。但女作家却寥若晨星。屈指可数的，仅有奥斯汀，夏洛蒂•勃朗特、伏尼契几位，总共还不到两位数。作品一样很寥寥，中国也莫不如此。中国作家群星灿烂；中国文学，浩如烟海，然而女作家及其作品，却也是凤毛麟角。别的文学家且不说，单讲诗人吧。据《中国历代女子诗词选》所载，从秦末楚项羽的妃子虞姬起，到清末“鉴湖女侠”止，在五千年文明史中，历时2100年，却仅有女作者256人，诗词593首。而诗歌繁盛的唐代，历时不足300年，据《全唐诗》所载，共有诗人2200余人，诗歌48900余首。两相比较：“中国历代女诗人”时间长到唐代的7倍，作者数则是唐代的11％，作品数则是唐代的1.2％。人平创作篇数约为唐代的10％。如果将女诗人再精选一次，其中的佼佼者，恐怕只蔡文姬、李清照、朱淑贞、陈端生和秋瑾五位了，上档次的作品也只二十来篇吧。由此看来，文坛的阴衰症，的确是不容否认的客观存在。

按说，妇女不是智商低的人群，她们是“水做的骨肉”（《红楼梦》贾宝玉语），性格温柔，文质彬彬，跟文艺很有缘份。她们有丰富的文艺细胞，非凡的创造才能。但在文艺创作上却是个弱势群体。何以出现这等状况呢？

外国的情形我不太清楚，让我说说中国吧。我想，第一、在政治经济上，中国妇女总是处于从属的地位。在原始母系氏族公社里，妇女是政治经济的主宰，社会舞台的主角。那时的妇女原是拥有发展各种才能的条件的。然而当时生活极差，水平极低，很少有文艺表达和欣赏的闲暇和要求。后来进入了父系氏族社会，妇女一变而处于附属的地位，社会财富增多了、文艺的需要增强了。这时男子的各种才能，都得到充分发展；妇女处于被动的状态，缺乏文艺表达的亢奋情绪与心理追求。才能自然难以同步发展。尤其糟糕的是，封建的‘男尊女卑’，更把妇女视若装饰，当作玩偶。妇女备受歧视，惨遭践踏，生存自救尚且困难，艺术才能更加难以激发出来。

第二、在文化上，妇女更饱受压抑。旧时讲“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旧时代不让妇女有才能，更不要求有文才。绝大多数妇女受到了文化压制，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文艺创作首先要识字，其次要看书。但许多妇女与文字无缘，又不能看书，无法吸收前人的文化精华。看文艺书更不允许。《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偷看《西厢记》，像作贼一样提心吊胆；亲外婆也暗暗给她敲过警钟。尤其严重的是，中国自隋代起，对男子实行开科取士，大大激发男人读书作诗，求名求官的热情。女的呢？不行！只能养崽、带小孩，煮饭菜；应考是男人的事。有些奇女，才华横溢，想去应考崭露头角，那就要女扮男妆，冒杀身之祸。一曲《女附马》、《孟丽君》就是妇女“不平之鸣”的艺术写照。我们再听听朱淑贞的泣诉吧：

女子弄文诚有罪，哪堪咏月更吟风。

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在这首诗中，朱淑贞不堪压抑，反唇相讥，为中国妇女唱出了文化不平的抗议之歌！中国文坛漫长地处在这种氛围中，女性文艺创作的嫰苗，被封建的烈马狂奔乱踏，哪能长得出青枝绿叶来？

第三：在生理上，妇女又有自身的特点。社会的人群，当春心萌动，男欢女爱，或偷吃禁果，或明媒正娶。一旦有了爱情结晶，男人既没有子宫，也没有丰乳，于是责任全落在妇女身上。十月怀胎，三年哺乳，数载教养，一个孩子就得耗去六七年，三个孩子就几乎报销她们一半青春。当然，儿女已算是她们创作的了不起的“成功小说”和“动人诗篇”。她们的青春和文艺才能就这样奉献在养儿育女，传家接代的伟大工程中。

第四：在社会生活上，妇女又有不同的境况。作家必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过去的妇女也难得具备这个条件。“妇主中馈”，（当火头军），天经地义。“莫出闺门”，古训难违。她们常与柴米油盐对话，惯听锅碗瓢盆交响，哪能抛头露面，去接触外面的精彩世界呢？生活圈子狭小，缺乏创作源泉。硬要妇女们文思泉涌，难哪！

正因为如此，妇女们的文艺细胞不能快速分裂，文艺才能不能充分发挥，因此，文坛的阴衰症根深蒂固，长期都似乎只凭一条腿走了过来。

人体阴阳不谐，不利了健康长寿。文艺上的阴阳失调，不利于创作繁荣。

现在，时代已揭开了新篇章，广大妇女群众已经获得空前的政治解放，获得经济、文化、教育的平等权利。这为妇女发展各种能才搭造了很好的新的平台。她们读书求学，成才成家，都不受任何限制，她们爱文、学文、写文的天赋，将会得到保护和赞赏。家政服务社会化程度越来越高。妇女将彻底从闺房里，灶旁边解脱出来，涉足广袤的世界，投身各个领域，真正撑起半边天来。

当然，由于性别上的差异，由于在生息繁衍、养育儿女的伟业中独当一面，成功型和创造型的妇女，数量上总难以跟男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为了最大限度缩少差距，我以为有必要对妇女作者实行特惠的政策：要相信妇女的潜在力和创造力。如当代女作家冰心、琼瑶、丁玲，她们正是一代女文豪的代表，都创造了世界一流的作品。要切实支持、帮助、关心妇女的文艺创作活动，帮助她们迎难而上；关心体贴她们的困苦劳累，为她们排忧解难。要有意识开办一些妇女文学训练班，较多的培养女作者，让她们脱颖而出；在出版和发表问题上，适当地向妇女倾斜，在相同水平上实施优先政策。这样大力扶持妇女作家，让她们创作的嫩芽得以茁壮成长。

当妇女政治解放，各种地位提高，创造才能得到良好发展之日，那也就正是文坛上阴阳协调，男女并驾齐驱之时了。我热盼这种佳景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