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那点文人风骨
有失必有得,这好像是生活的真理。李煜,丢掉了皇位,却丰收了词,历史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就记住了她,而是因为他的词让他流芳历史。柳永,官场抛弃他,文学却选择了他,他为宋词的强盛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作者通过对两人词作的透析解读,读出了两位词人的风骨。
巷柳弄堂深处,总是有那么点靡靡小调被乐师演唱着。据《旧唐书》上记载:“自开元(唐玄宗年号)以来,歌者杂用胡夷里巷之曲。”这些歌,唱串了红尘繁复变更的王朝,道破了数不尽的柳叶花红秦淮往事,就那么悠悠传来,亘古绵长,道尽心事。它诞生于梁代,隐在黑暗处,成长于唐诗的阴影下,终却在宋代破茧成蝶,于是它便用彩翅绘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晃花了人们的眼。
唐代,民间的词大都是反映爱情相思之类的题材,所以它在文人眼里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所以被视为诗余小道。而就是这样的诗余小道,也就是所谓的唐代菜作料,却在唐末搬上了历史的主餐桌。在这个转折处应首推南唐李后主,这明显是公认的,这个善良却不开明的帝王,在背井离乡之际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深沉的艺术境界。
人被逼入绝境时总会被激发出深层的潜能,而每个人的潜能指向明显不一样,在当时的背景下,李后主已经不可能卧薪尝胆一举复国,他虽怀念故土,内心愤懑不平。甚至于连宋太宗都对此有所警觉,并为消除疑虑予他毒酒,但事实证明,想念归想念,难过归难过,李后主作为曾经的君王反倒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那点风骨全溶进了他所钟爱的词里,分毫没有剩给这凡尘俗世。“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东去的流水载着他的浓愁直奔向广阔的艺术海洋,抹尽了前世庸帝的尘埃,又用晶莹的海浪铸就一代词帝的雕塑。好,好,好,不如罢却庙堂君王诏,一壶浊酒独倚舟,随青相雪翁远走,用背影之桀骜掩藏起灵魂深处的哀愁。
就这点文人不甘又落寞的风骨,独撑着这副躯壳漂泊在残忍的世间。他不属于他的国,只属于那个时代。他不被他的国人所敬仰,却会被历史所牢牢铭记。仅此而已。人们爱他的词风,更爱他的文人风骨。
词是灵魂寄居的地方,每每吟读,宋词配合音乐所具有的节奏感便幻化为一种类似于呼吸的节奏感。或轻柔或沉重,究其根源,便可寻找到宋词所蕴含的文人风骨与时代气息。
“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陆游《诉衷情》)字字铿锵,一如梦中铁甲冰寒挥拓苍穹,沙场扬名。梦醒后,却徒留一片空寂。“泪空流”三个字,似轻还重,在整首诗中并不显眼,却缓和了整首诗的节奏,满心的悲哀,只看见岁月蹉跎,心未老人却已先衰。这亦是一种文人经常会有的感情,满腔报国热情却没有办法一展才华。这悲壮的风骨,无处寄托,唯有写一首词,字字千钧,代人狂吼,质问苍穹!
词,便是藏在心里的一声呐喊、一声叹息。
在宋代词人中,极少有像柳永一样背负盛名却每每流连于私妓间的人,而且只愿咏唱风花雪月。大部分的词人或悲哀或辛酸或超然或畅想都是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默默抒情。然而他们还是有一个共性——那便是都有一个孤高的风骨。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柳永《鹤冲天》)
柳永的形象在宋代很难让人找到第二个,但就气质而言,他其实与唐寅颇为相像,宋朝一个浪荡才子,明朝一个风流才子,都是被官场抛弃了的人,封建统治阶级把他们长期摈斥于官场之外,甚至毁灭了他们的政治前途,但另外一方面,这又恰恰成全了他们独树一帜的文人风骨——浪荡不羁,实则是世间最清醒的人。还记得唐寅在诗中曾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而反观柳永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道:“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他们深深的讽刺着世人的愚昧,刺痛了统治阶级最敏感的神经。但他们所表现的并非是消极的一面。虽然上层社会对他们嗤之以鼻,但他们却受到了下层百姓的同情和尊重,在柳永方面,他的词尤其吸引妓女们的注意。
浪荡的外表只留给这个不懂他们的世界,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自有一片无垢的天地,任由他们飞翔驰骋。他做他的桃花庵主,他做他的白衣卿相,悠然自得。
他们把梦想注入诗词,在那短小精悍的语句中存了一节傲然脱俗的风骨,也放自己一条生路。他们永远活着,只因那些诗词还活着。
宋词之美,美在词中附魂,历经岁月,风骨犹存。词人之美,美在心中有情,以情写词,以魂筑句。宋朝之美,美在宋词千万,词人万千。文坛之美,美在唐有唐诗,宋有宋词。历史之美,美在浩瀚长河,人有衰绝,文无溃烂——此即永在,历久弥新。
宋词里藏的那点文人风骨,又该重新品一品了。
P.S.后记
我们今天研词,大可不必为了一首词的含义感动得五体投地泪流满面,我们只是透过了词,看清了一代文人的风骨,看到他的灵魂,便又读懂了那个时代所给予人的无奈,至于词里真正蕴含的情感,包括那一声叹息,只有作者本身能懂,我们仅仅是略知一二。或许这也是词里文人所展现的风骨——但求一二知己足矣,可惜知己并非我们这些局外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