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映青山千般态

——谈谈文学作品的个性化解读

先一起来看南宋蒋捷的一首词：

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同是听雨，词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感受：少年时少不更事，轻艳迷离；中年时漂泊流转，慷慨苍凉；老年时阅尽沧桑，黯淡低沉。文学作品的解读也如此，不同的阶段往往会有不同的理解，而不同的读者也往往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下面试作具体探讨。

一、文学作品个性化解读的原因

1、同一作品，阅读时间不同，解读不同。

作家毕淑敏在读童话《人鱼公主》时的感受：

8岁时读出了人鱼公主的惨痛，18岁时理解了这是一篇写爱情的童话，28岁时读出这篇童话中的母爱，38岁时热衷探讨写作技巧。

作家之所以在不同的年龄阶段有着不同解读，是因为她的知识结构、生活阅历、思想境界和审美品位都在不断发生变化。

②同一作品，不同的人，解读不同。

鲁迅在《〈绛洞花主〉小引》中评论《红楼梦》时说：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果真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原因是每个读者的年龄、经历、职业、学识修养、阅读视野、关注重点等都各不相同，读起作品来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③作品内容的丰富性、多样性。

比如鲁迅散文《风筝》的主题：从儿童教育的角度可理解为“批判封建教育思想和方法或批判虐杀儿童天性的封建伦理道德”；从亲情的角度可理解为“作者用真挚动人的感情谱写的一曲人情美的颂歌”；从风筝的象征义的角度可理解为“风筝是故乡春日的象征，是美好青春的象征，文章表现的是对青春的怀念，对美好事物的探求”——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因为作品内容本身存在着丰富性和多样性，这是个性化解读存在的客观原因。

了解了文学作品个性化解读的原因后，我们试来一起解读一下美国诗人狄金森的小诗《篱笆那边》的内涵。

篱笆那边（狄金森）

篱笆那边，有草莓一棵，

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过。

草莓，真甜！

可是，脏了围裙，上帝一定要骂我！

哦，亲爱的，我猜，

如果他也是个孩子，他也会爬过去，

如果，他能爬过！

诗中的意象草莓、篱笆、上帝的含义存在多样性，再加上不同读者的不同个性特征，就可能会出现如下理解比如“呼唤个性的自由”“面对代沟的彷徨”“抵制甜美的诱惑”“渴望男女的平等”等等。

二、文学作品个性化解读的原则

先来看几则评论。

2006年“十一”黄金假日，于丹在央视百家讲坛连续七天解读《论语》心得，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也引来众多的批判。

塞外鬼才李悦：《于丹〈论语〉心得》并不是对孔子的《论语》的注解与解释，而是对部分《论语》的感想。她的主要感想是：“《论语》的真谛，就是告诉大家，怎么样才能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由于《论语》并不是提供“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的百科全书，于丹只能选取与“快乐的生活”有关的篇章，这些篇章只不过占《论语》的十分之一左右，却有许多曲解之处。

马千里：于丹解读的《论语》与本义出入太大，只是把《论语》中的句子作为自己生活感悟的支持，是“生活心得”不是《论语》心得，会让无数没有读过原文的观众看了《百家讲坛》之后，就把于丹讲的东西认定为《论语》。

历史学家朱维铮：（于丹）胆子大，不懂的东西也敢讲。

于丹在接受一家刊物采访时说——

我没备课，就是冥想，拿着杯水，想如何把《论语》做人的道理匹配点故事，拿着白纸，这边是一主题词，那边是一小故事，鼓捣到一起。

从于丹教授解读《论语》引来的一些批判来看，对文学作品的个性化解读还应该注意一个原则，那就是：立足文本，作合情合理地解读。虽然“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一千个哈姆雷特最终还是哈姆雷特。我们在个性化解读时需要尊重作者的创作意图，不能将多愁善感的林妹妹解读成性格泼辣的王熙凤，将多情善良的宝哥哥解读成好色风流的琏二爷，否则作品的人物或主题就失去了衡量的标准以及其固有的特色了！

我们试着再来解读一个文学片段。

《红楼梦》第九十八回，当林黛玉得知贾宝玉迎娶了薛宝钗的消息后便暴病不起，然后焚稿断痴情，临死前她突然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随即气绝身亡。试着对黛玉临终时“你好……”后面的话作合情合理的解读，就可以有如下解读：

①宝玉，宝玉，你好绝情！

这是林黛玉对贾宝玉忘记旧情迎娶薛宝钗而发出的不满情绪。

②宝玉，宝玉，你好狠心！

意思是我要死了，你居然在娶亲，心肠太狠。

③宝玉，宝玉，你好糊涂！

意思是你为什么没有识破凤姐的调包计呀？

④宝玉，宝玉，你好不要脸！

这是贾宝玉对林黛玉曾有过非分之举，被黛玉拒绝后，转身投入宝姐姐的怀抱，林黛玉临终前所发出的痛骂。

⑤宝玉，宝玉，你好让人寒心！

这是林黛玉临死前对宝玉的彻底失望。

⑥宝玉，宝玉，你好好活下去！

这是林黛玉临死前真诚希望宝哥哥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像自己一样落得一身的病而变成短命之人。

⑦宝玉，宝玉，你好好和宝姐姐过吧！

这是林黛玉知道自己将要走到人生的终点，便劝慰宝玉以后就和宝姐姐好好过日子吧，就不要总想着我了。

这些解读都是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作出的一些合情合理的续写和想象，解读得可谓有分有寸，有板有眼。

从上面的分析来看，个性化阅读既要鼓励“出”——“开窗放入大江来”，才能异彩纷呈，也要拿捏好“入”，把握好分寸，尊重原著，才不至于陷入“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尴尬。

古希腊学者普罗塔戈说过：“头脑不是一个要被填满的容器，而是一束需要被点燃的火把。”对文学作品的个性化解读将会使我们的头脑充满风暴和火把，使我们的心灵满布绿荫和各种鸟声。如果将文学作品比作那多姿青山的话，那么我们每个人的眼眸便是那灵动的流水。多姿的青山映入那灵动的流水中，便造就了山的万千传奇。我们对文学作品的解读要的就是这种传奇，要的就是一种别样情怀。也只有这样来解读文学作品，才能将文学作品读得与我们声息相通，血脉相连，在穿花拂柳间，才会有暗香盈袖！

当每一部文学作品都能成为“我”眼中的传奇时，那么1＋1>2的神奇效应就会在不远处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