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生命

我是一名重症医学科的医生，守卫在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上，捍卫生命的最后一道光。

在ICU的这些日子，没少和生命打交道，在硝烟弥漫、令人窒息的生命战场，有几条生命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重新开始了对生命的思考。

昨天收了一个心内科的病人，心梗做了介入手术，术后出现反复室速、室颤，装了ICD，心肺复苏了两个多小时才送上来，来时深昏迷，瞳孔散大，对光发射消失，但生命体征还稳定，对于这种情况，ICU见多了，凡是心内科来的心肺复苏后的病人几乎就没救过来的，况且瞳孔已经散大了，所以签字时告之家属希望不大，但家属还是表示全力以赴。然而，奇迹还是诞生了！今早查房，病人居然醒过来了，而且恢复得还不错。事后推想：当时瞳孔散大应该是心源性休克状态，幸好先做了介入和装了ICD，保证了心脏的供血，而且持续的心肺复苏保证大脑供血，加上及时送上ICU抢救，纠正休克后，奇迹就诞生了。可见，单看瞳孔断预后是临床医生易犯的错误。试想当时家属要是放弃了，一条生命也此消失了。

生命诚可贵，奇迹时常有，但不是每一条生命都是那么地幸运！

我管的床上曾经有个80几岁的阿伯，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术后入来的，但一直清醒不过来，全身重度黄染，血白细胞升至六万多，并出现急性肾衰，家属也表示全力以赴，经济不成问题，抗革兰阴性、阳性、抗真菌的全上去了，也签字同意血透，这在ICU也见怪不怪了，就是等着over。果不然，今日血透刚上去不到两个钟，血压就下来了，大剂量升压药也维持不了，只好停止血透。最后在家属签字带回去的过程中，人就走了。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不是有钱就有命，有时候过度医疗干预对病人是一种更大的折磨。

有钱不一定能救命，但没钱却可以要人的命！

有个怀疑格林巴利综合症的小女孩，在ICU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脱了几次机都没脱下来，家属已经花了近10万了，实在支持不下去了，但小女孩的一般情况还可以，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但因为经济的原因，家属最终选择了放弃，在父亲在女儿面前哭诉的那段场景，也许这辈子在我脑海里也灭不去。在中国，三座大山是依然难于撼动。看病难、看病贵，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有多重。所以健康是福，生病就是去财消灾，小病是送钱，大病是烧钱！

在ICU最无奈的事就是看着人家大把把地烧钱，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是身为医者的最大悲哀！今天出院的其中一个病人就是家属花了十几万之后还是免不了双肺实变的命运，从一开始的血胸进展到ARDS再到双肺不可逆的改变，希望一点点破灭！

平时接待家属的时候，我总是会和家属谈三大点：一是预后，二是经济，三是患者本人。预后差，没经济，劝回，莫要人财两空；预后好，没经济，劝坚持，以人为本；预后差，有经济，劝放弃，莫浪费医疗资源和折磨人；预后好，有经济，全力以赴，适当劫富济贫。

生命本无常，与死神的搏击中，总是充满变数，“绝对”两字是为医者的绝对禁忌，所以患者总是抱怨医生的含糊其辞，但他们怎么知道连我们都把握不准生命的方向，谁又敢断言其轻重呢，医生终究不是神呐！

很久不曾思考生命的话题了，在ICU呆久了容易麻木，但依旧不乏感动，我们同样敬畏生命！

今晚听着柔和的纯音乐，写下以上这些文字，心如此地静谧，默默祝福那些曾在我手中逝去的生命，愿你们在天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