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陷阱

孑行 杂文 影视书评 2011-03-08 15:59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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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第一段以《日光流年》和《革命浪漫主义》为例,概述了阎连科小说的特点。《革命浪漫主义》颠覆了我对革命青年们曾经有的爱情观念,看到了里面也有的爱情骗局。小说中的人物都以职位称呼,意在写一个集体的婚姻问题。文章引述了小说内容,证明着作者的观点——“与其说《革命浪漫主义》是怀着美好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去安排一场婚姻的,还不如说是打着革命浪漫主义情怀的旗号挖下的一个残酷的陷阱”。

知道阎连科是从《日光流年》开始的,这部小说的开始和结尾都让我印象深刻。它以“砰的一声,司马蓝死了”为开头,采用倒叙的手法依次逆向的回溯主人公司马蓝短暂的一生。又以“司马蓝死了,四十岁,无疾而终”为结尾。宣告耙耧山脉人们向艰难命运挑战的寓言的终结。阎连科的故事总有一种力量吸着我,或敏锐、或凝重、或紧张,《日光流年》是一部深沉而忧郁的小说,透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和压抑。但是读《革命浪漫主义》却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因为小说轻松的语调、舒缓的节奏。不管阎连科的小说是凝重的还是诙谐的,他做为一个思维缜密、观察敏锐的作家,无论他以何种方式讲述故事,无论他从何处讲起,他都是在对人与世界的关系进行一场真相的探究。

《革命浪漫主义》打破了我以往对革命爱情所持有的根深蒂固的观点。我对与革命有关的爱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崇拜,总是认为与革命有关的爱情都是纯洁的、美好的、可爱的、纯粹的、质朴的,在这样的爱情里不会掺杂利益关系、政治目的或是个人恩怨。故事的男主公应该是高大无畏,英俊潇洒的,而女主人公则是美丽善良,质朴清纯。发生在两人身上的爱情则纯洁透亮,犹如“一片冰心在玉壶”。而《革命浪漫主义》让我看到的是一场蓄谋已久、声势浩大的婚姻骗局。

阎连科对革命主义题材有着天然的兴趣,这与他的军人经历有关。因此他能利用他所熟悉的生活领域将军队生活写得真实贴切,也能够深入到中国当代政治思维本质当中。

《革命浪漫主义》的故事非常简单。漂亮的女宣传干事怀着“美好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来到部队与只见过照片的“三连长”结婚,却发现真正的三连长相貌丑陋,于是她决定退婚。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她踏上火车来部队的那一刻起,她就迈向了一个布置精美的圈套。初读《革命浪漫主义》认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婚姻骗局,只是好奇为什么一个功勋卓著的连长为什么年纪三十二还没有女朋友,只是惊讶为什么一个连长的婚姻问题竟让下至营部的几百名士兵牵肠挂肚,上至是营长、团长、师长们的“心头恨”。反复看了两次才知道,看似简单的婚姻骗局后面隐藏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思想工作”和“政治任务”。当三连长和女干事的婚姻被作为一项“思想工作”和“政治任务”来进行时,他们的婚姻是与这个团队的集体荣誉联系再在一起的,即便知道她要嫁的人丑得令人作呕,可她不能逃离。此刻她就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网住的昆虫,越是动弹,被缠得就越紧。她的个人情感只能被那五百名战士的眼睛所淹没,在这样巨大的伤感和注视面前,她不仅别无选择,而且还要主动、自觉、自愿跳进这个残酷的陷阱里,完完全全的屈服。

在阎连科的笔下,《革命浪漫主义》中的生活与婚姻,自由与追求都是为了“思想工作”,都是“集体荣誉”的集合体,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行为。处在这样的一个集体里,他们的生活失去了自由,没有了追求。自由、追求、差异通通被取消,而这种“残酷的剥夺”却以“温情脉脉”的手段进行着,让人不感到疼痛,不觉得遗憾,反而是心甘情愿的屈服。

小说从开头之处就将这种“集体主义的光辉”闪现出来。“说真的,集体主义的光辉已经照亮了一营三连官军的心肺。”这样一个高尚、纯洁、忘我的集体以集体荣誉不受挑战和玷污为使命。而三连长的婚姻问题却使“集体荣誉”动摇了。

小说中的人物的名字都用职位来称呼。如女干事、三连长、指导员、教导员等。我想作者是有意以官职做为名称,着意写一场波及整个团体的婚姻问题。“连长已经三十二岁,始终没有找好对象,立业而无家,这不光是三连官兵集体的内心疼痛,也是营首长的心头之患,团首长们的带血伤疤,还是师首长每到二五0团吃饭时拿起筷子的一次次的由衷伤感。”

为了不让首长们为此事“茶不思,饭不想”,在秋天为三连长举行婚礼成了一项迫在眉睫的任务。于是三连指导员排除万难,集中生智拿下了这块“高地”。他寄去一封他替连长写的信和九首诗以及一张自己的照片给他的同乡——女宣传干事。而女干事恰恰也是因为这封信和相片走向了一个她永远无法返回的深渊。此时此刻,全营的官兵都在为这个振奋人心的结果欢呼雀跃。接下来,将女干事接到部队并且把她留下来就成为了第二个“思想工作”。

在火车站接女干事的情节写得十分精彩,为读者描绘出了一个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漂亮的女干事。就连金黄色的鼓声也被她的美貌停息了,就连川流不息的鼓掌声额被她的漂亮惊出了诧异与宁静。女干事在掌声与鼓声的簇拥下,走进了将要与她结为革命婚姻、百年伉俪、组成五好家庭的三连长的部队。

“一切都是沿着计划前进的。一切都是纲举而目张着,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着。”这也就意味着“思想工作”在有步骤、有计划,有条不紊、循序渐进的进行着。先是营长向女干事介绍三连长忘我的工作精神和态度,再是教导员向她赞美三连长的热心肠,于是一个拥有模范事迹的三连长就活灵活现的出现在女干事面前。随着“思想工作”不断深入,女干事的处境就越来越凸显了。在一场有序的铺垫过后,现在,爱情的主角——三连长要登场了。在这个犹如莺歌燕舞般装点的美丽的夜晚,三连长却只能怯生生的硬着头皮将这场“演出”进行到底。

在故事的高潮来临之际,周围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如同月光撒下来声音都清晰可闻一样。三连长鼓足勇气推开了女干事的房门,迎来的是她那“红艳艳、干裂裂地叫唤声就像是手榴弹、炸药包样响彻夜空”。女干事的哭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一营周围的房屋、树木、操场、单杠、木马和士兵,与之一同被淹没的是三连长逃离的背影。于是,指导员这位红煤主角就应该上场去拯救这位像是遇上了鬼子而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没有人知道做为老乡、作为媒人、和作为“三连长”指导员与女干事究竟说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无论他说什么和做什么都无法阻挡女干事赶夜离开的决心。

如果离开是对被欺骗的反抗,但是她已经无法从为了“捍卫集体荣誉”而不顾一切的泥潭中抽离出来。面对全营五百多名士兵哀求的目光、庄重的军礼、深情的鞠躬、决然的下跪、无休止的哀求,她能决绝吗?不能。她如果离开就就意味着拒绝革命军人,拒绝为人民服务。在光辉全面的集体面前,个人主义的存在只能黯淡无光的退场。于是女干事只能在全营五百名士兵的的“盛情邀请”下,三天后和连长结婚,为社会注入了一粒健康的革命细胞,为社会的肌体添砖加瓦,为集体荣誉做了无私的奉献。结果自然是:“革命形式一片好,求冷冬寒春来早。”

阎连科善于讲述一个逻辑严密、引人入胜的故事,并且能使整个故事都充满张力,语言干净利落,却又意味深长。小说使我尤为为深刻的是,作者并没有从正面描写三连长的相貌,而是从军官们的反应、营长的讲述、女干事的惊愕以及同房的摆设显现出来。当听到指导员为三连长物色到一个相貌出众的女朋友时,“营长和教导员就呆住了,各连的指导员也都愣着了。因为暖和,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和摆在会议桌上的茶杯并肩的军帽也都愕然了。”营长说“我们连长,个虽然矮一些,虽然黑一些,可要认真比起来,什么黄继光,邱少云一个都不如我们三连长。”当女干事看到三连长的真实相貌后“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那样,那叫唤就变成了见了鬼似的哭和唤。”在新婚之夜作为同房的宿舍挂的不是他们俩的结婚照,而是贴满了三连长入伍以来用自己的理想和生命挣来的无数奖状,挂满了立功证书和奖章。而恰恰是这些描写,让读者更直观更形象地想象到三连长的模样,也能切身体会到女干事被囚禁在“集体荣誉”里的无奈和个人存在主义覆灭后的苍凉。

与其说《革命浪漫主义》是怀着美好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去安排一场婚姻的,还不如说是打着革命浪漫主义情怀的旗号挖下的一个残酷的陷阱。

201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