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电影，那些往事

李连杰版的电影《少林寺》拍摄于１９８０年，当时在中国掀起了一股武术格斗之风。那一年我还没有出生，一直到十二年后我上了小学，那股风潮还没过。那时候我们小学里比较有型的男生大都人手一根木棍，为啥？少林棍法天下无双呗。当然，我也不例外，也属于比较有型的那一种。那时候时常望着手中的木棍，天真的以为：可以仗着此棍走天下，除暴安良，劫富济贫，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英雄救美，然后美人爱上英雄，夕阳西下，两人共骑一匹马，双宿双飞什么的。后来才从一同学（此人是少林通）处得知，原来少林是座寺庙，庙里的都是和尚，而和尚是不近女色的，唉！不由得一声叹息，可惜了，可惜了，由于“少林通”同学的梦想是小学毕业后去少林文武学校深造。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他一边爱惜地抚摸着手中的木棍，一边望着一个他喜欢的女生的背影唉声叹气喃喃自语：“要棍还是要女人？要女人还是要棍？”

后来，陷入两难境地的他专门就此事拜访了一位高年级的同学：“哥！要棍还是要女人？”

那高人想了想对他说：“是男人，得有棍！没棍，古时人得管你叫公公。”

哥！此棍非彼棍，唉！高年级的懂的就是多！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那么多的偶然与不确定因素。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事物也可能因为机缘巧合而产生今人意想不到的结果。比如说《少林寺》只是一部电影，和狗这种生物本来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但电影出来后却无意中伤害到了许多狗狗。那时候我们那儿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小巷里传出一声凄惨的狗叫，紧接着一只狗一瘸一拐地跑出来，然后一个小孩面色凝重地缓缓走出，手中拿着一木棍，望着狗的背影，微微低头，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持木棍打人是犯法的，这个道理谁都懂，而且当时《动物保护法》还未出台，所以，只能委屈狗狗们了。为了贫僧的少林棍法能有所提升，只能！只能……唉，贫僧也不想的！

当然，这种伤害无辜动物的缺德事本人也干过，后来上了初中看到金庸的《射雕英雄传》才知道，原来，打狗的棍法只有丐帮才有。唉！想我们那时候，都学跑偏了！

除此之外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位王老师，教数学的。此君脾气不好，喜好用木棍抽人，经常棍不离手。由于本人性格外向，比较活泼，所以没少挨抽。此君有一绝活－－棍法奇好，没见他用多少力气，但却出奇的疼。现在用科学的角度去分析，估计是发力点掌握的比较准，发力比较集中的缘故。当然，那时候的我们才疏学浅，是不会理解到那个层面上去的。不只是我，也有很多同学吃过他的亏，后来坊间便传出这家伙原本是少林子弟，后来因为近了女色，被方丈驱出山门，才跑来教书的传闻……喔哟，怪不得！

说到少林还有一个帮派不能不提，那就是武当。少林与武当面合心不合，世人皆知！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再加上信仰不同，一个修道一个念佛，不直接在大街上打起来就不错了，是绝对不会在一个包厢里唱卡拉ＯＫ摇色子喝冰镇啤酒的。平日里都喊着为了世界和平我们是一家！其实暗地里都恨不得对方死，属于握完手转身就掏枪的那种。这种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恩怨如今更是非常明显地体现在电影之上。

电影《太极张三丰》公映后，很多人扔掉了了手中的木棍，改行学了太极拳。曾经风靡一时的少林棍法也从此一厥不振，直接被后浪拍死在了沙滩上。与此同时，社会的文明与安定也提升了一个台阶，再也没有人会持木棍打狗了。

直到前几天我和几个哥们在街边小酌，偶然间看到几名男子手持木棍追着一只土狗猛打，不时发出几声大笑，快乐之极。突然联想起“打狗棍法”，童年往事堪回味，心里不由得怀旧起来。这几个人想必也是同道之人，肯定有过与我儿时相同的遭遇。我看得兴起，居然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去寻寻消逝的童年。后来一哥们拦住我说：“他们是城管！”

太极拳最大的特点是：柔柔的也可以打死人。少花力气多办事，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再说总拿着根那么长的木棍，出入也不方便。所以少林棍法的衰落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这也从侧面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男人是一种极为喜新厌旧的生物。

那时候在学校，练太极拳已蔚然成风，形成一种风潮。有狂热者居然把八卦图案画在自己额头上招摇过市，其流行程度可见一斑。那时候我们班里有两个男同学极喜爱太极拳，经常在校道走廊，操场跑道等，特别是女生扎堆的地方，两人就扎上马步练习推手。有时练得兴起还伴随几声吼叫，惹得惊诧目光一片。

有一天班主任找到他们家长，对其说，我怀疑你们的孩子性取向有问题，有同性恋倾向。经常看到他们在人多的地方相互拿着对方的手摸来摸去。

说到功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中国孩子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个功夫梦。梦的内容大概都是偶然碰到肥硕的恶霸调戏美女，顺便将其痛打一番，被痛打的还有恶霸的手下，诸如此类。当然，那些手下是越多越好。最后美女感激不尽准备以身相许，但自己不为所动，发表了一番譬如男儿当志在四方，怎能贪婪儿女私情等类似的豪言壮语后，极为潇洒地拂袖而去。

这种功夫梦，是非常不符合实际的，在现实中，挺身而出者被恶霸及其手下打死的机率占９０％，而且恶霸的手下越多死得越快。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就赶快跑。真正卷起袖子大喊一声“十八年后哥又是一条好汉”然后就冲上去干架的人少之又少。

究其因，我们不难发现，中国的小孩之所以会做这样的功夫梦，其中功夫电影起到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其责任是不可推卸的，比如说《黄飞鸿》。

《黄飞鸿》系列电影出来的时候，可以用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来形容它的轰烈。它是中国武打电影的一个里程碑，开辟了武打特技的新境界。其带给我们的感官刺激和视觉冲击无与伦比。当然，也有少数观众是冲着黄飞鸿的女朋友十三姨去的，比如说小明。

黄飞鸿是偶像勿庸质疑，很多人崇拜他是因为他功夫好，小明崇拜他，是因为他长得不怎么样，却泡了个闭月羞花的女朋友。

小明是我的邻居，以前我们那个大院里住着十几户人，只有小明家有一台卡带式放映机。正因如此，他昧着良心赚了我们很多的血汗钱。比如说看一次《黄飞鸿》收费两毛，没钱可以用玻璃弹珠什么的来抵，如果什么都没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帮他抄写作业，也是可以的。

真的很土，穿长袍，蹬布鞋，还梳着个麻花辫，真搞不明白，十三姨怎么会看上这个矮地瓜？小明时常会这么说，搞得我们也纳闷。后来想明白了，原来那地瓜会无影脚。直到现在，每当看到有妙龄女郎挽着一老头的手大庭广众，亲密无间时，我总忍不住想：“那老头是不是会无影脚？”

徐克是《黄飞鸿》的灵魂，他执导的武打动作有着极其鲜明的特点。比如说打架的时候每一次击打都会弹起很大的灰尘，令人产生很赃的感觉。其实这也不难理解，英雄好汉们只顾研习武功而忽略了个人清洁属人之常情。人一旦过于专注于某件事就会如此，比如说艺术家们，哪个不是篷头垢面的。当然，很少有人会去研究英雄是否会洗澡这种极无聊的话题，只有我。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向小明阐述了我的观点，结果小明用很不屑的眼光看着我说：“听好了，只要你功夫好，就算十天不洗澡，美女照样喜欢！”

这话从一小孩口中说出，童言无忌不足为怪。但要是成年人说，人家肯定会觉得很色情，很暴力。

电影中还有个特点，就是黄飞鸿每次干架前摆的ＰＯＳＥ。其动作要领是：先把长袍撩开，露出大腿，然后两手一拍，手脚同时张开，等到张开的角度差不多一样大时稍稍往下一蹲，齐了。有人说这个姿势很酷，我觉得也不过如此。因为任何东西只要和商业沾染，难免会落入俗套。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个人觉得黄飞鸿摆的这个姿势和劲霸男装的商标几乎一模一样，有植入式广告之嫌。

说到黄飞鸿式马步，我不禁想起一个人，他叫肥三。此人极富传奇色彩，他是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刚来的时候人都叫他肥三，后来叫三哥，再后来居然叫三爷。从称号的转变我们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怎样腥风血雨的过程。

肥三的个头比我们这些同龄的孩子足足高一头，身体也壮一圈。同学们都说，没见过把大号校服穿出泳衣感觉的，除了他。由于其父以屠宰为业，杀戮太重，所以造就了肥三一副杀气逼人的面容。如果说所有人看肥三时像在看一头猪，那么肥三看所有人时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这就是本质上的区别。肥三的外表让人第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个狠角色。在电影中，为了起到夸张的反效果，这种人往往最不经打。但在现实中却不是这样的。事实证明我们都没有看错。

肥三到来的时候，整个学校实际上已经处在疯狗帮的控制之下了。疯狗帮成员四名，老大江湖人称青蛇。青蛇瘦长，蓄长发，系学校唯一蓄长发的男子。当然，这个青蛇和什么白娘子、法海等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因为青蛇本人的鼻孔上总是挂着一条绿色的鼻涕，每到摇摇欲坠时就被他狠狠吸回去，远观那鼻涕进进出出，神似青蛇出洞，所以人才送其雅号。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不把鼻涕喷掉，后来小明告诉我：“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疯狗帮顾名思义，就是干架的时候如疯狗一般癫狂。此四人在学校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搞得人心惶恐，众人等是敢怒不敢言。按照国际惯例，新来的总要被四疯狗调戏一番，然后被调戏者悉数奉上见面礼，才可以安生地在这个学校读书下去，哪儿都一样，这是潜规则。所谓潜规则，就是机关工作先陪醉，美女演戏先陪睡，罚您２百不算贵，我们是钓鱼执法队。潜规则和潜水艇一样，都潜伏在深处，未必会真打，主要是威慑。当然，也有人冒着被鱼雷炸的危险去挑战它，肥三就是那样一个人。浮规则他都未必会遵守，更别说什么潜规则了。而且怎么看他都像一颗超大型的深水炸弹，专克潜水艇。所以当时在学校，看上去如水的平静之下，其实已是风起云涌，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恶战的时候，我正好在现场，目睹了整个过程，有幸成了一个新时代的见证者。

当时青蛇已成功跳到肥三的后背上，死勒住肥三的脖子。有两帮手左右两边各抓住肥三的双手，还剩一帮手则蹲在地上抱住肥三的大腿。疯狗帮不愧为ＸＸ小学第一帮，成员间配合极为默契，打架素养极高，这样一整套针对性极强的战术肯定是事先经过无数次演练的。现场有围观者极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很多人大都受过疯狗帮的淫威，所以很多人像我一样，都希望肥三能赢。但这是一场力量悬疏的战斗，肥三被勒得面红耳赤，双目圆瞪，眼看寡不敌众的他就要轰然倒地。已经有观众像看ＮＢＡ的垃圾时间一样唉声叹气地退场了。

刹那间电闪雷鸣，肥三突然大吼一声，硕大的身子使劲一抖，四条疯狗顷刻间被摔了个七零八落。当观众还在为肥三的天生神力感慨不已时，肥三已拎起其中的一个猛揍起来。轮到青蛇的时候，肥三揍得最狠。因为青蛇刚才在死勒肥三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招牌绿色鼻涕涂抹在肥三脖颈上了。

此一战后，疯狗帮颜面尽失，纷纷败走麦城，其成员也陆续转去了别的学校。在ＸＸ小学横行了三年，曾经叱咤风云的最大黑社会组织也宣告土崩瓦解。

由于一猪战四狗的战斗过于惨烈，经历过那场面的同学都感慨不已，如果换成是自己，不知是否还有命乎？顿时都有种猪狗不如的感觉。而这个传奇的故事也在ＸＸ小学被广为传颂，其范围之广，影响之大，大有成为千古佳话之趋势。肥三成了英雄一样的人物，人人都叫他三哥。有一段时间，每当我看到肥三的时候，真的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而且是不由自主，发自内心的。但是好景不长，本以为学校里没了疯狗帮就是少先队的天下了，谁知道一股新的黑暗势力在不久后迅速凝结起来，而这股黑暗势力的中心居然是英雄一样的肥三。

古语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黑社会。黑社会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基本形态，是与生俱来的，它随人类文明的进化而进化，就像野草，是永远拔除不干净的。长江后浪推前浪，走了王老大，还会来个李老大，张老大。唯一可以令我们稍感安慰的是，一个帮派的覆灭是做恶太多遭了天遣，而另一个帮派的诞生是顺应了天意，为了灭前一个帮派而来。天为了灭掉恶人甲，派出恶人乙，为了灭乙又派出丙。佛理解释为轮回。世间万物皆轮回也，只是不知，我这辈子作了好人，下辈子是不是可以做个黑社会老大过过瘾。

一个人若是被当作偶像，就会有追随者。比如说周仓，其本人也是武艺高强，独挡一面的将才，却心甘情愿替关羽扛刀喂马。小明说那是因为关羽长得比较帅，跟着他比较容易泡到女朋友。如此说来，周仓不傻。追随肥三的人也不傻，肥三虽无倾国倾城之容貌，但跟着他却能得到尊重。对男人来说，有时候万人敬仰远比花前月下来得更加重要。当然，小明除外。肥三并没有竖帮立派，却广招门徒。后来这些人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个比疯狗帮还要庞大的黑社会组织，而这个组织的头目就是肥三。再后来，人们都亲切地叫他三爷。不亲切不行，因为他是老大。

三爷很忙，整天忙着打架，忙着主持公道，比如说有同学发生纠纷，三爷来了，是非对错他说了算，相当于法院院长。三爷还有个爱好，喜欢对漂亮的女孩吹口哨，然后大喊，“妞！来！给爷扭一个，哈哈哈！”

小明说，所谓流氓，就是很下流的忙人。

小明的同桌叫静儿。静儿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会跳动脖子的新疆舞，会唱完整版的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娃哈哈啊娃哈哈……是学校里公认的美女。小明的父亲跑运输，有些闲钱，也不知道给了班主任什么好处，班主任便安排他俩坐一块。同学们都说，班主任应该去开一家婚姻介绍所或者干脆开怡红院得了。有很多人羡慕小明，更令人羡慕的是，小明和静儿处得很好，总是有说有笑的，从没见过他俩吵架，所以他们的课桌上也从没画过三八线。而前一桌也是男女同坐，他们课桌上的三八线居然是用刀刻的。

不凑巧的是，三爷的一个手下也看上了静儿。于是，一个午后，山一样高大的三爷来到小明面前，对他说：“你要离开静儿，如果不离开，就打你！”

在这个学校里，没人能反抗三爷。但小明接下来的举动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他卷起袖子说：“那么来吧，我要和你决斗！”

有时候崇拜一个人就像爱情一样，你永远不相信会爱上她，却爱上了；你永远不相信会崇拜他，却崇拜了。当静儿用仰慕英雄般的目光看着小明的时候，我发觉教室里的同学都是这种眼神，特别是女同学。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潜意识里都希望有一个男孩能为了自己和别人拼命。对她们来说，也许这样更能体现出个人的价值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小明的胆子竟有如此之大。但我知道，如果三爷向小明索要的是玻璃弹珠的话，小明一定会悉数奉上的。可三爷要的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对小明来说，这个是做不到的。小明很痴情，人一旦痴情，就随时准备殉情。

任何时候，无论是谁，只要敢于挑战强权，他就是英雄。曾经三爷是那样的英雄，而现在挑战者居然是瘦弱的小明。说真的，我并不看好小明，在我眼里他明明活着，他却死了。

三爷微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明的肩，说：“现在不方便，明天这个时候，我在操场等你！”三爷的语气相当和蔼，甚至有点害羞的味道，就像来了例假的小姑娘对男朋友说的话。

其实我一直都很讨厌小明的市侩，现在却有点同情他。我永远记得那天的黄昏，我和小明推着单车顶着猩红的夕阳缓慢地往家走。挺想安慰安慰他，人死了就像睡着一样，没什么的，却又说不出口。走到大巷口的时候，小明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由于背对着夕阳，他全身上下像套上了一个光环，散发出神圣的光芒。小明的形象从没这么高大过，我迷着眼仰望他，仿若耶稣下凡。

他说：“我死后，麻烦你告诉静儿，我爱她！”

我说：“嗯！我会告诉静儿，我爱她！”

小明说：“是我！”

我急忙纠正：“哦，我会告诉静儿，你爱她！”

小明又说：“我有一大罐玻璃弹珠，埋在咱院子的石榴树下，我死后你去挖出来，叫上暴牙，猪头肉，黄皮，你们分了吧！还有，王奶奶的公鸡是我打瘸的，青梅姐晾的内裤胸罩是我剪破的。我死后你去帮我道个歉！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辜负了党和国家和人民的期望。我的遗体不要火化，捐给医院做研究。如果可以，你叫他们把我的肖像铸成青铜的，放在学校门口，以警示后人……”小明越说越激动，竟痛哭失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着小明，突然觉得其实他并不坏，但我帮不了他，他还是会死，而且死得很惨。我心里想，小明，你放心去吧，我会给你烧钱，还会照顾你的女人，让她幸福。

第二天决斗前，我问小明何苦，去向他认个错，犯不着把命搭上。

小明一脸毅然：“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笑：“什么人拉的屎，能像泰山一样重？”

小明说：“死是死亡的死，不是屎尿的屎！”

小明说的太深奥，我搞不懂，但我知道，无论什么屎，该踩到的你总会踩到，躲不过的。操场上挤满了人，静儿早已打扮一新来到了现场，她看上去心情不错。我想如果有两个女人为了我打架，我也会很爽的。我注意到那个小妮子手里居然拿着瓶风油精，后来经人提醒，她才去换了活洛油。

自从看了电影《黄飞鸿》后，三爷每次打架前都会摆那个黄飞鸿的姿势。当然，他的这种行为完全可以归纳到个人爱好的范畴里，或者也可以理解成是行为艺术，表现欲，偏执狂……反正和劲霸男装是没有任何商业上的利益关系的，他不是劲霸男装的形象代言人，这一点可以完全肯定。和黄飞鸿不一样，黄飞鸿是摆完姿势后等敌人上来再打，三爷则是摆完后直接一声怪叫就冲上去揍人。

整个操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好戏就要登场了。按照惯例，三爷先扎了个黄飞鸿式马步。这套动作对他来说，就像煮了八个小时的地瓜，熟烂了。最后下蹲的时候，咦呀！一个细长的声音犹如一把长剑划过静默的宇宙。三爷裤子的档部居然脱线了，露出红底黄花的裤衩。虽然三爷的手下一直在喊不准笑，但全场还是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于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决斗便这样在阵阵大笑中草草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卷起漫天灰尘，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人流血死于非命。对于决斗的双方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到对现场的观众来说，未免太过于扫兴。这就好比你花钱买了一张《阿凡达》的票，满怀兴奋端坐其间，开头的字幕还没完，却被告之因未知故障，影片不能放映，但影院为了使观众的损失降到最小，临时换了另一部同样精彩的经典怀旧片——《地道战》。

三爷离开的时候回头冲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是看我，还是看我身后的某个人。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眼神，茫然，无助，弱小得像个孩子。在一片嘈杂声中，我一下子读懂了，无论是肥三、三哥还是三爷，他都只是个孩子，他的犀利，他的强悍，都只是强装出来的。如果不这样，没人会注意到他。人生如戏，他只是在演一段人家安排给他的戏，而我们呢？

肥三走了，转去了别的学校。这个地方曾给他带来辉煌而又留下耻辱。我想对他来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个伤心地。我宁愿相信这个曾经在我心中是英雄后来变成枭雄的人物是离开而不是逃离。肥三走后，我从此再没见过他，不管是拥挤的马路或是窄小的弄堂，他都没有再出现过。一直到现在，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们偶尔还是会谈起他。不同的是，现在他们可以叫着肥三的名字放纵的大笑，而在以前，是万万不敢的！每次想起他，我都感慨万千，可惜了，他没能像张飞关羽一样生在一个对的时代。这是个太平盛世而不是乱世，要不他早开创一番霸业了。

静儿之后有了个男朋友，不是肥三的手下，也下不是小明，是一个比较帅的小子。我当时特不明白，按照逻辑，静儿选择的应该是小明才对，他都可以为她去死了，只是运气好死不成而已。可是……唉！爱情这东西，太费解了！后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弄不明白。有人对我说，等你真正弄明白了爱情，那时候你已披上袈裟了。

小明虽然打败了三爷，但是他并没有继任成为ＸＸ小学的老大。谁都知道，打败三爷的，是劣质的校服。从那以后，经常看到小明一个人站在河边，他不是想自杀，他只是把一个又一个石子狠狠地扔进水里，然后大喊，贱货！

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三爷的裤子不开裂，如果那天小明被揍得鼻青脸肿，静儿是不是会心疼的搂他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活洛油。唉，没有发生的事，谁知道呢！

那一大罐玻璃弹珠被小明自个挖走了，重新埋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小明说：“既然我没有牺牲，那便不是遗产，你们也用不着继承了！”说得我们跟他儿子似的。后来我发觉小明开始疏远我，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见过他最脆弱的时候。一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心事，往往是对陌生人说的，不是朋友。

经过这件事后，小明最大的改变是没有改变。上他家看录像依然要收费两毛，或者玻璃弹珠。很多年以后，小明开了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有一回我在电视上看到他出席一个慈善晚会，他抱着一个小孩泪流满面，像刚死了儿子埋了娘。我感叹不已，想做资本家，不光靠头脑，还得有那份剥削的心才行。

说到陪伴我们长大的电影，有一种特别神秘。小明每次看都闭门锁窗，搞得像给台湾发电报似的。而要与他共享，那门槛就要高出许多，不是收费那么简单了。首先你得取得他的信任才行，就是所谓的心腹，打死也不招的那种。

有一回猪头肉被获准与小明一同观看，我们几个在外头等候。出来后我问他：“怎样，比黄飞鸿好看？”猪头肉红着脸，喘着粗气说：“好看多了！”他的回答对我们诱惑极大，我们往死里想都想不出，还有什么电影比黄飞鸿更好看。小明在屋里重重地咳了一下，猪头肉便闭口不提了，无论我们怎样问。趁我们不注意，猪头肉一溜烟跑回了家，说是要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忘了。

过几天后，黄皮也看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就剩下我和暴牙没看过，于是我们合伙出资，贿赂黄皮。黄皮收下我们八个大白兔后说了八个字：“近身肉搏，短兵相接。”相当于一个大白兔一个字，这小子心真他妈黑，跟非洲人一样。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电影无论是谁演的，导演是谁，都只有一个名字——《毛片》。我们都感叹，怪不得小明把女孩看得那么重要呢，原来是看了毛片的缘故。我一直纳闷，小明那么狠心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孩去和人决斗，那不是爱，他只是想找个女孩子近身肉搏、短兵相接一下。后来一直到我也有了女朋友才真正理解小明，原来小明是个超前的人，我们所经历的，是他早就经过的。那个女孩我不爱她，我只是想和她近身肉搏、短兵相接一下。分手后我有点内疚，觉得对不起她。后来小明说：“没事的，说不定那女孩也只是想和你近身肉搏、短兵相接一下而已，你犯不着难过的！”于是，我便释然了。

小明后来有很多女朋友，他常说：“亲爱的姑娘们，让我们近身肉搏、短兵相接，演一出轰轰烈烈的毛片吧！”小明像掉进了大海，周围全是水，但是他很渴。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有爱，后来和他最铁的猪头肉告诉我，他有的，只是用光了，上小学那会那个静儿你还记得吗，小明把爱全给她了！

越是深爱一个人而无法如愿时，爱就会慢慢转变成恨。比如说男的就会想，多年以后，有一天去逛窑子，刚好碰到曾经苦苦追求的她在里面接客；女的就会想，多年以后，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住在大别墅里，有一天马捅堵了，叫来个掏粪的恰好是当年苦苦追求的他。小明说：“如果真叫我在窑子里撞见了，我就把她赎出来。但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撇下大别墅，抛弃有钱的老公，与掏粪的我一起远走高飞？”他的眼神深遂而坚定，我刹那间明白，猪头肉说的是真的。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小明未免太过天真。现在哪个女的干这个，还用人赎啊？您要舍得花钱，就把包月吧，包月ＸＸＸＸ元，也可以包年，包年有折扣，但要定合同，比较麻烦一点。

其实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说着毛片会扯到爱情。这两者好像八辈子都挨不上。但是这个世界上往往挨不上的东西偏偏就挨上了，就像猪头肉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说有个毛片演员和《第一滴血》里的蓝博很像，说不定就是蓝博本人。我笑，这怎么挨得上，难道那猛男和蓝博一样，有一杆永远发射不完子弹的枪？

猪头肉是一个有独特见解的人，比如他就曾向我们诠释了“聚精会神”的另一种含义，他说：“一个你心目中的女神约你去开房，于是，你聚集所有的精子去会她，这就叫作聚精会神！”

对于毛片，猪头肉的见解更加独到。他说毛片其实是一种特别伟大的电影。它直面人性，不做作，不藏着掖着。它用一种独有的方式映射出世界的肮脏与黑暗；用夸张的视觉冲击提醒人们，人生其实是有很多选择的，你可以选择这样做，也可以选择那样做；它用纪实的手法告诉人们，要珍惜爱情，如果爱了，就要全身心的为对方付出；它还从侧面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活着一定要坚强，无论怎样的考验都要坚持住，唯有持久才会快乐……猪头肉还说，应该赋予这种伟大的电影一个新的类别——“爱情动作片”！

后来猪头肉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毛片直接或者间接影响了他的缘故。他写的一篇《论中国的性观念与唯物主义的必然关系》被直接发表在一本著名期刊上。后来我也拜读过那篇文章，除了认识那上面所有的字外，我不懂那其中所包含的含义。后来想想人家是中文系的，我是学体育的，读不懂纯属正常，就像猪头肉打篮球的时候不懂跨下运球一样，于是便释然了。

不可否认，有“爱情动作片”陪伴的日子，是快乐的。但快乐是一种特别稀有的物质，不但稀有，而且伴随它而来的，往往是更多的不快乐。不久后，小明就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新来的班主任长得挺像张柏芝，由于刚从学校毕业，对这个培养未来国家栋粱的工作充满了满腔的热情。她决定要对每个同学来一次家访，而且是不定期的，无序的进行突访。这就意味着，班主任随时都有可能像齐天大圣一样突然就出现在你眼前。这想想倒是令人后怕，特别是平时调皮捣蛋的学生，谁都不想睡觉的时候或者大便时，张柏芝老师突然在你面前傻傻地对着你笑。于是，班里的秩序一下子变好了许多，成果显着。

有一天，张柏芝班主任突然造访了小明家。当她推开虚掩的门时，恰好小明正在看“爱情动作片”。也许是太过于聚精会神了，小明居然忘记了栓住门。当张柏芝班主任看着电视里的画面面红耳赤，呆若木鸡时，偏偏此时那男主角却在忘情的大叫“噢耶！噢！噢耶……”

小明站起来故作镇定地说：“老师，我作业做完了，利用课余时间学学外语。”

小明父亲接到班主任的电话时正在喝酒。回来后，浑身酒气的他解下皮带就向小明抽过去。于是，小明就跑，他父亲追。后来由于裤子褪下来绊了脚，他父亲摔断了腿。小明是个孝子，他跪在医院里父亲的病床前痛哭流涕：“爸！我错了，我再也不看毛片了……”在医院里发这种誓的，小明是建国以来的第一个，想必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后来张柏芝班主任开了一次批判性的班会，批判的大概是“看毛片的孩子可耻，不看毛片的孩子光荣”之类的内容。当然，会后她还不忘补充一句：“小明虽然做错了，但是他知错能改，是个好孩子，我们大家鼓掌欢迎他回来。”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我看到小明红了眼。

后来我们觉得小明挺可怜，都想去安慰他。小明只是淡然地说了句：“生命给予的，是你必须去承受的，不管那是什么！”那时候我们还不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只是觉得挺哲理的。记得小明说完的时候，有几只大雁从被夕阳烧得通红的天空缓缓飞过，我们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留着飘逸长发的小子骑着单车，从我们旁边经过，他的后座上，坐着同样长发飘逸的静儿。

猪头肉说：“不知道那些大雁飞去哪里？”

小明停下脚步，望着天空说：“不管它们飞去哪里，总之，是不会回来了。”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着，谁都没有回头，也许我们都害怕一回头，又会触及某个人的脆弱。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心情很沉重，重得像肩上的书包一样。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上帝对我说：“我亲爱的孩子，没说不让你天真，也没说天真就可以不受伤害。你天真了，受伤害了，都与我没有关系，你歇会再接着天真，我打牌去了！”

那一年我们小学六年级，那一年我们即将毕业。那时候我们骑着单车飞快穿过弯延的小巷，那时候我们用瘪脚的粤语唱着别安的光辉岁月。我们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对着褪色的红旗举手发誓：“为了国家，为了爱情，我愿用鲜血重新染红你！”那一年我们还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