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水浒》之晁盖与宋江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二）

2011－02－0413：17：23

此文是上一篇文章的续篇。

为何会有这一续篇呢？这是因为写了上一篇文章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有些解释不能尽善，不能很有力地解释整部小说中的有关晁宋二人关系的异常现象。所以，我又对《水浒传》进行了更深入地研究与揣摩，经过9个多月地不懈努力，所幸终于让我有了重大收获。

今天，我要在此提出我对晁宋二人关系的第四种看法。我相信——这第四种看法将比以往三种更全面、更合理！

在提出我的新观点之前，我觉得首先有必要对以往的三种看法做一个评断。我认为：我们之所以会轻易地得出这三种看法，是缘于我们对小说的两大认知缺憾：一者是我们对小说人物特点理解得过于简单；二者是我们对小说创作技巧理解得过于简单。

其实，我们也不必苛责自己。因为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有对影视与文学中的人物，都有脸谱化创作的倾向，这就导致我们的文学评论家们也不可避免沾染上这种思维。同时，由于《水浒传》拥趸的主力人群是来自社会底层的普通老百姓，而要求他们更深刻地理解小说中人物的复杂性是不容易达到的。所以，以往三种看法，是很容易自然产生的！

因此，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总结：以往关于晁宋二人关系的三种看法，是一般大众化的看法。除此之外的看法，应该算是专门研究者的看法了。我的第四种看法大概忝居此列。

好了，言归正题。我的四种看法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认为：晁宋二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并且随着小说中情节的发展处在不断地变化之中。他们之间的关系既不是像第一种那样说的——“晁盖与宋江二人之间是兄弟，尽管各人的政治理想不一样，但彼此肝胆相照，直至生死相隔并无恩怨。”也不是像第三种那样说的——“晁盖与宋江二人之间，至始至终都是“既彼此嫉恨，又表面相善”的仇敌，一直暗中较劲、争斗不休。”更不是像第二种那样说的——“晁盖与宋江二人之间开始是兄弟，但是随着梁山事业的发展，两人产生了权力和路线之争，心生嫌隙。”而是像黄河一样曲折变化的！

具体地说，晁盖对宋江的态度前后经历了7个阶段：

1、当宋江在郓城县做押司时，晁盖认为宋是朝廷体制内的人，而且其一直骑在他头上盘剥他，故对其是仇恨的。因此，即便宋来报信，晁也是猜疑的，甚至打算通过刘唐送金，置宋江于死地。

2、当宋江因为不慎遗失书信，泄露生辰纲案件报信之事遭阎婆惜勒索，为了灭口不得不将其杀死。事后，被迫逃亡江湖。晁盖继续以捧杀之法对待他，甚至到东京编造童谣，希望通过朝廷之手杀死宋江。

3、当宋江第一次引安平寨、清风山一干人马上梁山，名为壮大梁山势力，实为开始安插自己的势力，晁盖一时失察，反而以绿林好汉心态度之，对其心怀感激和愧疚的，开始真心把他当兄弟。

4、当宋江在浔阳楼上题写反诗，要被斩于市曹，晁盖对其志向是敬佩的，认为彼此是可以结为造反同志的。因此，晁盖开始完全放弃以前对宋江的敌视心理，对宋江的信任达到顶点。于是，为了营救革命同志，晁盖愿意不惜性命相救！

5、当宋江在揭阳镇指挥众好汉“智取无为军，活捉黄文炳”，好似牛刀杀鸡，充分展示了宋江过人的智谋与军事才华，给晁盖留下深刻印象，以至于晁认为宋江是山寨不可多得的人才。乃至于宋江一上山，就对其言听计从。

6、当宋江搞小动作，暗暗架空晁盖，并且渐渐在梁上树立起个人威信。晁盖由于听信了宋的卑辞甘言，处于麻痹大意的状态中，因而疏于防范于未然，不幸中招。其后果就是逐渐导致宋江派势力潜滋暗长，已呈尾大不掉之势。在这一过程中，晁盖的威信，不管是在梁山上，还是在江湖上，都受到了非常严重地伤害。

7、当宋江开始背离造反路线，不断公开兜售招安思想。宋江的一系列做法，引起了晁盖的警惕。晁盖开始从最初地麻痹和蒙蔽中清醒过来，逐渐认清了宋江的真实面目，并且开始采取反制措施来抑制宋江实力的恶性发展。

本来，晁盖的设想是：希望通过攻灭曾头市一役，重新树立自己山寨之主的威信。只可惜，曾头市一战之后，晁盖未来得及做身后妥善安排，只匆匆留下一道“寨中兄弟，若有擒得史文恭者，便为梁山泊主”的遗命，便撒手西去了。

而宋江不同，他对自己和晁盖之间的关系也一开始就有清醒的认识。所以，不管外界的形势如何变化，他对晁盖的态度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两者不可并存于世！宋江为晁盖所做的担着所谓“血海也似干系来通风报信”，并非出于什么江湖义气、兄弟情义。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投机！这也是他为什么能成功架空晁盖，最终取而代之的重要原因之一。革命队伍历来就不乏投机分子在革命发展初期过来投靠，最后见风使舵，背叛革命！这种现象，历朝历代都有，不足为奇！

按照这第四种看法，小说中从晁宋二人率领众好汉回师梁山，到宋江偕同家人正式入伙梁山，再到晁盖让宋江多次领军出征，最后到晁盖曾头市中箭身亡，这其中一些的匪夷所思的现象就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

本人就此试举二三。比如：

•在路过黄门山时，遭遇劫道，晁盖亲执朴刀，和花荣、戴宗、李逵三人“拥护着宋江，一齐趱马向前”，这是表现晁盖对宋江的爱护之心。

•宋江执意要要回家探亲，晁盖亲自安排两路人马，一路去沿路寻找、接应宋江，以防不测；一路直接搬取宋江家小上山。这是表现晁盖要真心笼络宋江为山寨出力。

•自古兵权就是人主的命根子，历来都不肯轻易授人。宋江上山后，晁盖多次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他，让他剿灭祝家庄、攻破高唐州、大破连环马、离寨打青州、闹西岳华山、收服芒砀山等等。晁盖在此期间，几乎不加牵制，反而在宋江偶有失手时，屡屡派谋士、战将、粮草前来助阵。晁盖的这种举措，没有对宋江的忠诚品行和军事才能的极高信任，是不可能办到的。

但我们的晁天王自认为跑了一辈子江湖，阅人无数，看人从未有差错！可是，这一次看宋江，却是真走了眼啊！——宋江有军事才能不假，但他也有人主才能。而且他对晁盖并不忠诚，早在柴进庄上，就密谋已定，准备取而代之。晁盖本以为引来了一位得力助手，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反噬自身。

上海电视大学鲍鹏山教授在百家讲坛开讲的《新说水浒》很精彩，连我也是他的粉丝。但是在宋江系列第九集“谁是领袖”中，若按鲍鹏山教授的说法，有些就讲不通了。比如：晁盖若在带宋江上山之前就感到很不爽的话，怎么可能那么细心地安排全山寨的精兵强将去接应宋江，搬取宋江家小上山呢！又怎么可能那么放心地让宋江染指军事指挥权，多次同意其带兵下山呢！要知道晁盖是一世强人啊！此外，鲍鹏山教授谈及晁盖时，一口一个“老实人”、“忠厚人”的头衔，我不同意！我认为这是对晁盖才能的一种贬低！晁盖其实是很有才能的。虽然，晁盖在和宋江的争斗中失败了，但是，晁盖并不是那么不堪。——比如像鲍鹏山教授评价的那样：没筹划、没算盘、没心眼。相反，我看到的晁盖是：志向比宋江更远大，立场比宋江更坚定，胸怀比宋江更宽广，气概比宋江更豪迈，道德比宋江更端正，军事比宋江更优秀。关于晁盖的军事指挥才能，我将在以后的文章专门讲到。这里不再述及。

看到这里，有读者可能会问：在你眼中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人物，为什么在百回本《水浒传》的第六十回就失败了呢！我的回答是：这很正常！因为这才是历史的真实！就像曾经横行天下，所向无敌，令风云叱咤的西楚霸王项羽，虽是举世公认项羽是军事天才，但最后还不是败于刘邦之手！我们经常在影视作品中看到一个可惜的情节，有幽默者就会说：这是导演安排的。晁盖的失败，又何尝不是呢！试想：如果晁盖亲征曾头市不失败，那完了！晁盖会挟大胜曾头市的威名，重新整肃山寨秩序，而宋江不甘就此功亏一篑、俯首就戮，两派很有可能再演一场大火拼。形同后世的太平天国天京内讧事件。这种事，已经在梁山上发生过一回了。如果再度发生，那么，施耐庵老先生精心用兄弟义气包装的“水浒世界”就彻底露出败絮了，这就不好看了！还有，如果到了第六十回，晁盖还不死，那宋江没法走招安路线了！因为晁盖的存在，是招安路线的最大障碍！在山寨众好汉中，本来就有很多人抵制招安路线，晁盖肯定是不会走招安路线的，如此一来，即便宋江再有手腕，最终只能演变成两种景象：一个是梁山分裂；一个是两派火拼。所以，为了后面故事的发展，施耐庵老先生只有忍痛割爱，安排晁天王归天了。这样，就好留下宋江继续卖弄他的诡诈与虚伪，让后世人群看清这一类人的丑恶嘴脸！

我的这第四种有无更有力的佐证呢？有！晁盖与宋江的这一段公案，在历史上早有原型。他们像极了历史上的另一对——隋末的瓦岗寨起义军领袖翟让与李密。

史料记载：

曾任东郡法曹，犯法当斩，狱吏黄君汉知道他骁勇，认为他“可救生民之命”，便不顾个人安危，私自释放他。大业七年（611），翟让与同郡人徐世绩（即李绩）、单雄信起兵于瓦岗（今河南滑县南），参加起义的有故县吏邴元真、善于占卜的贾雄和翟让兄翟弘等。翟让以贾雄为军师，邴元真为书记，徐世绩、单雄信为领兵将校，所部多齐、济间渔猎手。瓦岗军初期活动于东郡一带，后从徐世绩建议，分兵西上，进入大运河所经的郑、宋（今河南东部郑州、商丘一带）界，阻截往来的公私船舶，资给丰足，归附者日众，起义军很快发展到万余人。

大业十二年，李密参加瓦岗军。他设计袭斩了曾累败起义军的张须陀，次年，夺取兴洛仓，对瓦岗军的发展起了重大作用。

十三年二月，翟让推李密为瓦岗军首领，号魏公。不久，瓦岗军围攻洛阳，大批隋军投降，增强了李密在瓦岗军中的地位，因而李密与瓦岗军部分早期将领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翟让的司马王儒信劝翟让自为大冢宰，总领众务。翟让不从。

十一月，翟让被李密用计杀死。还有一句关于翟让的俗语：李密巧计杀翟让，天降雷轰亡一杰。

施耐庵老先生熟读历史，又曾从张士诚幕府，自然知道这两个隋末瓦岗寨的领袖。一经对比，我们就会发现此一对与彼一对相似度高达90％。我甚至认为：《水浒传》故事的原型不是宋朝的宋江36好汉，而是隋末的瓦岗寨群雄像。或者，至少也是作者糅合了两者创作出来的。

综上所述：晁盖对宋江的态度是间断的、变化的，宋江对晁盖的态度是持续的、一贯的。宋江用了一套“组合拳”和“无影脚”将晁盖彻底击败了。我认为：只有这样的认识，不仅使小说中的人物更立体、更真实、更鲜活、更丰满，而且也使小说更显艺术魅力，可以更充分地领略施耐庵老先生的深厚的艺术功底。《水浒传》这部小说，创作于作者晚年隐居乡野的生涯。此时正值老先生艺术上炉火纯青之时，因此，只有这种认识才能当得起老先生穷毕生精力为后世奉献的这部伟大小说。

至于宋江是如何对晁盖施展他的“组合拳”和“无影脚”的，请看我的《论宋江对晁盖的伪“兄弟情义”》一文，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