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首歌的不同体悟

上月胡锦涛主席访美，在奥巴马总统为其举行的欢迎宴会上，挑选了著名的中国钢琴演奏家朗朗演奏，而演奏的乐曲中就有一首中国著名歌曲《歌唱祖国》。这首歌曲是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曲，而《上甘岭》这部抗美援朝电影，中国人非常熟悉，美国人想来也不会陌生。这件事近来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有说歌曲优美，不涉历史、不涉政治的；有说演奏得好，解气，扬中国人的威风的；有说外交无小事，在盛大的国宴上演奏这首曲子应算是一个涉外事件的；有说朝鲜战争谁输谁赢并无定论的……而在地球那一边的美国人，好象根本不介意演奏这首曲子！

我在网上流览了网友对这几种看法投票的结果，而出人意外的是：将此曲子作为一种具有浓郁中国风格的抒情曲而并不涉及历史、不涉及政治的占了48.6％，而认为“解气”、“扬国威”的仅仅占了5.2％！由此看来，历史的恩恩怨怨，政治的分分合合，随着时间的流水渐渐冲淡了意识形态的痼疾，在年青一代看来，朝鲜战场上那血与火的战斗只是一个故事，一个远逝的背景……

这次老同学聚会，大家都唱“老歌”，许许多多的老歌都是文革前文革中的东西。《歌唱祖国》、《我们走在大路上》、《唱支山歌给党听》、《妈妈教我一支歌》、《我爱你，中国》……有的同学还专门点了“语录歌”来唱，什么《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下定决心》……我看大家都唱得乐乐哈哈，没有一个人掉进这些“红歌”泛滥时代的魔魇中去。我也点了一首歌，一首终身都难忘的“红歌”：《抬头望见北斗星》

这首歌在文革中、在知青中广为流传，记得把我打成知青坏头头而关在上街生产队保管员扬某家里时，知青们赶场，都要站在对门山坡上，齐声向屋内关押的我高唱这首歌，我也在牛肋笆窗子内唱，一时，屋内屋外，坡上坡下，都响起“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那悲壮而苍凉的合唱，这首歌激荡起心中的热血，支撑着我度过了那艰苦危难的时光。当时，我们都坚信不疑：我们，只有我们，是在真正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往事如烟，在我们的记忆中渐渐淡漠了，但这些青春岁月的记忆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更加清晰，我想，忘掉了的并不重要，而忘不掉的才是最为宝贵的。现在回顾四十多年前那种“毛泽东情结”，却十分有趣，其实，人人心中的毛泽东各各不同，认真反省当年似乎无可怀疑的个人迷信、狂热崇拜，其实却以不同的社会阶级、阶层利益为前提基础。众口一词的“毛泽东”，实质上有着不同甚至对立的含义。

遭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与“血统论”迫害、压制的红卫兵、造反派，把毛泽东作为永生不背叛民众的革命领袖，作为反抗特权阶层压迫正义的带头人，这就是我们一旦唱起“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在场知青无不流泪的原因。这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流传苏区的民歌，优美而深沉的旋律反复回荡，飘扬着一种悲壮与忧郁、幢憬与期盼的情绪，它把理想追求与压抑抒情融合在一起，成为当时被压制者将自己反迫害、伸张正义的斗争提升到革命意识形态水平最具合法性、最具革命境界的艺术形式。词曲都很朴素真挚，在缓慢坚定而细腻的节奏中，一种革命者的尊严感与纯正感油然而生，这种尊严感，特别是对我们将一己抗争提高到反特权统治、建立公正、平等的理想信念框架的人而言，“毛泽东”具有“革命战友”的意味，此中基本上没有个人崇拜的意识。

另有一种红卫兵也唱《抬头望见北斗星》，他们对毛泽东的拥戴崇拜，实质上是以自身既得利益为立场。在那种似乎完全是理想观念的革命欢呼与流行的“朴素阶级感情”的表白语中，蕴含着对自身利益的肯定与守护，以及将此种既得利益升华到普遍观念的自豪。依然在观念上保持着对“地富反坏右”的阶级专政的合法性与自信心，被神圣化的毛泽东将上述普遍观念聚集为人格化的象征。但是，当毛泽东、江青号召“二次革命”“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时，就涉及到了他们的父母，“伟大领袖”便迅速以崇拜对象转化为攻击对象，如文革中的“联动份子”，“五·一六份子”……这表明，不应过高估计抽象的个人崇拜，起支配作用的是实际的利益。

这次朗朗在美国国宴上演奏《我的祖国》，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的人中也引起了不同的感受。中国网友闹得沸沸扬扬，争得不可开交时，美国人在网上却没有表现出争论的热情。他们认为艺术是艺术，政治是政治；钢琴是钢琴，历史是历史。他们总是分得清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他们没有我们悠久的历史包袱，不懂影射史学，不理解历史要为现实政治服务。

其实，同一首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环境中去欣赏，肯定会得出不一样的感觉。四十年前，当千千万万的红卫兵、千千万万的知青在唱同一首《抬头望见北斗星》时，都会有完全不同，甚至完全对立的感觉，那么半个世纪后，中国人和美国人在听到朗朗的钢琴独奏《我的祖国》一曲时，肯定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我们何必要用电影《上甘岭》所展现的画面去理解这首优美深情的抒情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