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试论诗歌体裁感情的真挚性

吉仁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12-31 09:51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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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诗歌的语言要美,但美也是以真挚的感情为基础的,虚情假意的诗歌是不能打动人的。古今中外那些脍炙人口的顽固长新的诗歌,都是真情实感的结果。如何理解男性文人的哀怨诗歌呢?我们今天的一些诗歌作者和评论者,都只注重诗歌华丽的外表而不注重真情实感,追求用仙人法术创造诗歌。诗歌的含蓄也是为了表现真挚的感情,诗歌的一切创作方法都是为了抒发真挚感情的。文章的阐述是具体的,具有很强的思辨性,值得诗歌爱好者们研讨。

奥地利象征主义诗人里尔克认为:“艺术的发端是虔诚:对自己,对任何经历,对一切事物,对伟大的榜样以及自己尚未体验过的力量的虔诚。”①

诗歌也是如此。戴望舒认为“诗是由真实经过想象而出来的,不单是真实,亦不单是想象。”②可见,感情的真挚是诗歌不可缺少的要素之一。

在所有的文学体裁中,诗歌的语言是最美的,而美的语言不可缺少的要素之一就是真。爱默生认为:“真正的哲学家和诗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因为美即是真,真即是美。”③虽然真的事物不一定美,美的事物不一定真;诚如老子所言“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但是“真”确实是“美”的能源,有了真的“精气神”,诗歌才能“光彩照人”。没有真,美只能是假象之美,散发着油漆气味的美。那些御用文人所写的歌功颂德和粉饰太平的诗作,人们之所以不喜欢,并不仅仅是因为“欢娱之词难工,愁苦之词易巧”,而是因为他们脂粉涂抹得太厚,缺少真美的气质和风韵。

可以这样说,没有感情的真挚性,就没有好的诗歌。而充满虚情假意的所谓的诗歌,是不能打动人心的。诗歌的读者首先需要的是什么?笔者以为,读者首先需要的不是美,而是真情,是能打动人心的真情。高尔斯华绥认为:“……读者是由这些不同的群体组成的,他们对我们高呼:‘安慰我’,‘娱乐我’,‘让我悲伤’,‘让我感动’,‘让我梦想’,‘使我笑’,‘使我战栗’,‘使我思索’,只有几个不同寻常的人物要求艺术家:给我美的东西……”这虽然说的是小说读者,其实诗歌的读者也有这些强烈的愿望。

古今中外那些脍炙人口的万古长新的诗歌,都是有真情实感的诗歌。“忧愁幽思”,文约辞微,志洁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的《离骚》;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叙事诗,乐府双璧之一《孔雀东南飞》;被王国维以“神秀”评之的亡国之君李煜的词……这些诗歌都是“以血书之者”,其真挚之情可谓叹为观止。王国维引用尼采的话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⑤文人诗如此,武士诗中也有流传千古的。荆轲的易水永别诗虽然只有两句,也是以血书写的诗。项羽的《垓下歌》也是以血书写之诗。诗圣杜甫在安史之乱中所写的诗——《三吏》《三别》《兵车行》等名篇,是诗圣蘸着士兵的鲜血,百姓的鲜血写成的,是用泪书写的。李清照晚年的词也是用血泪写成的,岳飞、文天祥、史可法、夏完淳都是饱蘸民族的血泪写成的。国歌是用中华民族的血泪写成的。叶挺、吉鸿昌等革命先烈的诗篇也是用血泪写成的,这些诗歌永远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诚然,以血泪书写的诗篇是可歌可泣的,是值得所有的读者为之扼腕的;即使不再出现光照千古的伟大诗篇,我们也不希望国家、民族的悲剧重演。人们不可能为了诞生伟大的诗篇而人为地制造悲剧,难道没有悲剧,就没有动人心魄的诗篇了吗?那些鞭挞假恶丑的诗篇,例如《伐檀》《硕鼠》《陌上桑》……千百年来不是活在人们的心中吗?那些政治家、军事家在戎马倥偬之际所写的“指点江山”的诗篇,例如曹操、毛泽东……所写的诗歌,不是还有许多人传诵吗?古今中外那些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富有真理意味的诗歌,例如苏轼的《题西林壁》,朱熹的〈观书有感〉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许多读者不是早已烂熟于心了吗?《歌颂母爱的诗篇《游子吟》《大堰河我的保姆》,思念亲人的诗篇《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表达诚挚友谊的诗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表达诚挚爱情的诗篇秦观的《鹊桥仙》,李商隐的无题诗……不是许多人都耳熟能详吗?

中国的诗歌是如此,那么外国的诗歌呢?

屠格涅夫在评价俄罗斯著名诗人普希金的作品时说:“……在他的作品中反映出来的那种真实,对虚假和辞藻的厌恶,那种朴素,那种坦率和诚挚的感情——俄罗斯杰出人物这一切好的特点,不仅使同胞们感到惊异,而且使那些了解他的外国人也感到惊异。”⑥

由此可见,感情的真挚性应该而且必须是诗歌的第一要素,感情的真挚是诗歌的灵魂。

那么我们如何理解那些男性文人所写的闺怨诗呢?例如:金昌绪的《春怨》,韦庄、温庭筠所写的闺怨词,李金发的《弃妇》……难道他们是那个时代的那些怨女肚子里的蛔虫?难道这些诗仅仅是插科打诨之作吗?笔者认为,虽然这些男性文人写的不一定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是他们洞察了那个时代的世道人心,对那些旷妇怨女深切关注,尤为同情,所以才饱蘸深情之笔,写出了她们的苦闷,唱出了她们的心声。这些作品依然是具有真情实感的作品。

至于那些具有浪漫主义特色的诗作,虽然写的是神仙、鬼怪、地狱、天庭……却是“现实的折射”(丛维熙语)。例如: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李贺的《梦天》,郭沫若的《天上街市》,但丁的《神曲》,诗人写的是如海市蜃楼般的幻象,但他们歌颂真善美,鞭挞假恶丑的感情却是真实的。

虽然感情的真挚性是诗歌的第一要素和灵魂,但是却有不少诗人和诗歌爱好者往往不去追求真,而是首先追求美;或者为了美而丢掉真。正像法国著名作家梅里美所批评的那样:“你们的诗歌首先寻求真,美也就与之俱来;我们的诗人相反,走着完全不同的道路,他们首先追求的是效果、机智和光彩,如果为此可能要损害真实的话,那么他们也会这么干的。”⑦

而不少诗歌评论家和读者也被那些美丽的“画皮”所迷惑,一些诗人为了投那些追美的评论家和读者之所好,而不惜一切代价,像女娲造人一样,用黄土捏出了各种各样的美人;像太乙真人一样用莲花制造了许多莲花化身的“哪咤”。由那些爱美的诗人及其评论家共同合作,形成了一种美不胜收的“娇美”文体,像林黛玉一样娇喘吁吁,弱不禁风,没有多少钙质和阳刚之气。

这种文体诚如拉丁美洲现代主义文学运动的先行者和重要的代表人物尼加拉瓜的作家达里奥所批评的那样:“文体中也有一种娇气。我所说的这种娇气的文体是指一种十分绚丽,十分漂亮的文体,它芳香使人发腻,它的千篇一律又叫人厌倦……他们的目的只是使人高兴,他们绝不会讲真话去冒犯别人,亦不会以独到见解,去破坏人家的安宁。他们不喜欢粗话俗话,却偏爱陈言套语,并将毫无内容的形式装饰得像七彩缤纷的彩虹。他们不愿花工夫进行思考——那样做会使读者的懒惰心情大为吃惊,同时他们又不能用普通词句来表达陈腐思想——那样做会对他们虚荣是个牺牲。”⑧

据说这样的文体都是用仙人的法术创造出来的,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云山雾罩、惝恍迷离,美如妲己;读后可有“三月不知肉味”的神奇效果。但谁也读不懂。因为有诗人发过话:凡是读不懂这些诗作的人,都是缺少诗意的。所以谁也不敢说读不懂了。虽然评论家读不懂,却要树起大拇指说高说好说妙。更为高妙的是,作者本人也不知其中之真谛;却为自己能创造出如此惊世骇俗的美丽诗歌而自豪,而手舞足蹈。那简直就是皇帝的新装,谁如果不认识,那只能说明他们是骗子;那简直就是封神演义中各路神仙的宝贝武器,谁如果不认识,那就是凡夫俗子和白痴。

须知,含蓄的目的是让人懂得更深入(艾青语)。笔者认为,含蓄的目的仍然是为了表现真挚的感情。诗意的“埋伏”,是为了出击,为了出奇制胜;而不是为了永远“潜藏”。真正的好诗往往都是含蓄有度的,往往给读者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暂时的迷惑,而当读者经过思考找到解诗钥匙的时候,就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一旦豁然开朗之后读者对作者所表达的“潜伏”的情思之印象尤为深刻。

古人云:“壮言可以喻其真”,夸张的语言是如此,其实一切手法无不是为了表现真情,否则,不管什么奇妙的手法都将失去意义。真情实感是诗歌的发动机,有了真情实感才能有写作的冲动;没有真情实感只能纸上谈兵、闭门造车;而拼凑、敷衍之作,表面上看起来花花绿绿,正像塑料花一样,空有好看的外表,而没有一点香味;又像绣花枕头——一肚子荞麦皮。

里尔克曾告诫一位青年诗歌习作者:“考察一下您写作的动机;检查一下它是否扎根于您的内心的最深处……您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反躬自问:我必须写吗?”(13)我们写作的一些诗歌,往往并没有迫切创作的欲望,往往是在没有饥饿感的情况下,生吞活剥。所以造出了许多“塑料花”和“绣花枕头”。读者看了,只能无动于衷,引不起一点共鸣。

泰戈尔认为:“其实,抒发真情实感的诗作,像花儿、果实一样圆满,不必多加阐释。换句话说,不必矫揉造作地美化自己,羼入软弱的感染力。”⑩艾青也曾批评过那些矫揉造作的诗人像不法商人一样往牛奶里羼水。

但有不少诗歌“行家”两眼紧紧盯住含蓄与优美,而对有真情实感的朴素作品嗤之以鼻,动辄斥以“直白”;对简短的作品,则发出最高指示——进一步挖掘。如果真的按这些诗歌之神的指示去做,把本来做超短裙的布料硬凑成长袍,只能因捉襟见肘而出假。

归有光在论述文采与思想内容的关系时说:“文太美则饰,太华同浮。浮饰相与,敝之极也”。“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实;欲文之华,莫若德之诚;以文为文,莫若以质为文;质之所为生文者无尽也”。“文愈胜,伪愈滋,俗愈漓(风俗变坏)”。⑾这段文字的意思,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也就是巴金先生所说的“把心交给读者”。散文的创作如此,诗歌的创作也是如此。

南宋诗人王若虚的《论诗诗》说:“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

已觉祖师低一箸,纷纷法嗣复何人。”金代诗人元好问的《论诗诗》说:“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明代诗人都穆的《论诗诗》说:“学诗浑似学参禅,语要惊人不在联。但写真情并实境,任他埋没与流传。”他们认为,写诗要独创,力戒模仿;最好要写自己的实见实闻实感;要写真情,写实境。

罗丹在塑造巴尔扎克像之前,亲自访问了他的故乡,读他的书信,反复通读他的作品,研究过描绘他的画像……里尔克这样评价罗丹的雕塑:“塑造一个雕像,对他来说,就在现存的面孔上寻求永恒。”⑿我想,一切艺术创作都应该像罗丹一样真诚、执着,诗歌创作也不例外。这让我想起杜甫的话:“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诗歌要惊人,首先要感情真挚。姜文为了演好毛人风这个角色,搜集了有关他的材料,有半尺多厚。实际上,诗歌创作何尝不需要材料啊!姜为什么要搜集那么多材料呢?我想他是要追求历史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如果没有历史与现实的真实性,又怎么能产生艺术的真实性呢?

我想借陶渊明在《饮酒》诗中说的一句诗来概括这篇拙文的内容,那就是:“此中有真意”。我认为诗歌创作的“真意”就是要有创作的强烈愿望和动感,就是要有创作的真诚态度,就是要把心扒出来给读者,就是要与读者说掏心窝的话;同时要契而不舍地去追求诗歌艺术,创造出新的意象,新的意境,把新的形象,新的感受,新的思想献给读者。我只是一位普通的业余的诗歌作者,首先为了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写了这篇拙文,愿与朋友们共勉;同时,有不当之处诚恳地请方家指正。

①见里尔克《赫尔曼•黑塞:〈午夜后一小时〉》

②见《望舒诗论》

③见爱默生《自然•美》

④见高尔斯华绥《六位小说家的侧影》

⑤见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⑥转引自屠格涅夫《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揭幕典礼上的演说》

⑦转引自屠格涅夫《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揭幕典礼上的演说》

⑧见达里奥《谈性格中的娇气》

⑨里尔克《马尔泰•劳里兹•布里格手记》

⑩泰戈尔《诗人叶芝》

⑾见归有光《庄氏二子字说》

⑿见里尔克的《奥古斯特•罗丹》

(13)见里尔克《马尔泰•劳里兹•布里格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