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诗歌语言的精炼性
文章论述了诗歌与散文、小说等的区别,论述了诗歌语言精炼的表现形式:首先是一句诗的字数多少,一首诗的句数少。论述了诗的特点和表现形式。文章把论述和例句结合,很好表现了诗歌语言精炼的特点,对诗歌爱好者是有启发的。
诗歌语言之精炼超过任何文学体裁。
同样的内容或者近似的内容,如果用散文和诗歌两种体裁表述,散文则要用许多话,话太少,扩展不开,诚如韩昌黎所云“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而诗歌的语言往往“体不备”却“成人”,“辞不足”而“成文”,百炼成钢,以一当十。
相对而言,诗歌多用短句:四言、五言、七言、九言……不像散文和小说用较长的句式。俄罗斯的诗歌也是如此。屠格涅夫在谈到俄罗斯的歌谣时说:“歌谣中声调是急速升降的,因此从来不用太长的句子。万一出现了长句,那么句子中间会有停顿,用一个响亮的韵脚把全句断成两截。”((《果戈里散文选?谈俄罗斯歌谣》)
最短有两句一诗的,例如:荆轲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顾城的《生活》只有一字——网,这是特例,可以不计;他的《一代人》也是两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四句一诗的,八句一诗的在古今诗歌长河中简直多得不胜枚举。诗歌是短小精悍的文学体裁,它是超短裙;虽然穿着少,明快但不直露,所以它并不“性感”。它是荔枝,它是龙眼,它是樱桃。它是有气节的竹子,每个诗节都较短;但有钢的坚韧,水的柔情,梦的意境,所以它精炼。它经历了炼字、炼句、炼意的淬火之后,火眼金睛。如果我们把贺知章的《咏柳》与丰子恺的散文《杨柳》,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还有不少同题材的诗文加以比较,不难发现诗歌的这个特点。像《离骚》那样的长诗,应该是少有的特例。
诗歌是诉诸听觉的艺术,最初的诗歌就是歌词,为了歌唱,它必须短;长了就不便于听。诗歌也是为了突现它的节奏感和便于传诵,容易上口,容易记忆的特点,所以它必须像孙悟空一样能变得很小,小的能进入人的心脏。为此,它必须语短情长,语少意丰;它必须“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新诗运用白话,白话大多是双音节词,因此,新诗不得不拉长了;但相对于散文与小说而言,它精炼的本质并没有变。
诗歌与散文、小说的最大区别是在情节的表述上。诗歌有细节却不全方位表现,它往往舍弃过程,直奔表象,用非常有刺激作用的表象去表现实质。艾青在他的《诗论》中说:“诗人必须比一般人更具体地把握事物的外形与本质”,“尽可能地做到深入浅出”。而散文、小说不全方位表述便无法“成文”,它们不得不叙述必不可少的过程。闻一多先生和余光中先生比之“带着脚镣跳舞”;而冯骥才先生用打比方的方式说了他对散文、小说、诗歌体裁的理解,他说:“一个人平平常常走在路上就像散文。一个人忽然被推到水里就成了小说。一个人给大地弹射到月亮里那是诗歌。”一般地说,诗歌是不按常规出牌的,它是逻辑与非逻辑的辩证统一;散文与小说的这个特点却不如诗歌突出。如果说散文、小说是楷书、隶书、行书的话,那么诗歌就是草书,简写和形断意连是它最为突出的特点。它像禽鸟一样起飞,它像巨澜一样跳跃。
为了语短情长,言简意丰,它不得不用香人的意象经营深远的意境:用一滴水去反射太阳的光辉,用一枚贝壳去表现大海的神秘,用一片树叶去关照金黄的秋天。诚如布莱克所言“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一树一菩提,一叶一如来。”(英国、布莱克《天真的预言》)
为了精炼,它不得不有节制地运用语言,在这方面绝不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而是侠客行刺——特立独行,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泰戈尔非常佩服日本人节制地抒发情感。他引了三行一首的俳句来证明它的好处。
古老的池塘/青蛙跃入/水声袅袅
他说:“太高明了!日本读者的眼里充满灵性。一个被遗弃的古老池塘,昏暗、静穆。一只青蛙跃入,扑咚一声。听见水声,说明池塘非常安静。如何心版上画意的池塘,诗人作了暗示,再写就是画蛇添足。”
暮秋时节/枯枝上歇着/一只乌鸦
泰戈尔为我们分析说:“三行足矣!深秋树木落尽叶子,一两根枝桠枯朽了,上面歇着一只乌鸦。寒带地区,秋天是树叶萧萧飘落,花儿凋零,浓雾暗淡天空的季节。秋天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枯枝上歇着一只黑乌鸦,这就足以让读者在心境里窥见秋天贫苦的阴暗。诗人刚落笔就退却了,因为读者是具有丰富的形象思维能力的。”(《泰戈尔散文选?访日散记》)
其实,到中国古代的绝句中去找这样的例子可以说俯拾皆是。
诗人往往挖空心思:突藏九地之下,突现九天之中;言于此,而意于彼;“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道德经》);有时它要以虚写实,烘云托月,庄谐并出。为此它不得不用典故、暗示、象征……之法。论文讲究的是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诗歌讲究的是有多少诗意说多少话。
唐朝著名诗人祖咏所写的《望终南余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据《唐诗纪事》卷二十记载,这首诗是祖咏在长安应试时作的。按照规定,应该作成一首六韵十二句的五言排律,但他只写了这四句就交卷。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意思已经完满了。”任何文体的创作都要遵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的原则,而不能让废话充斥文中。
无独有偶,新诗中也有这样的例子,汴之琳的《断章》就是这样的例子:“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据说《断章》写于1935年10月,原为诗人一首长诗中的片段,后将其独立成章,因此标题名之为《断章》。据卞之琳本人说,这短短的四行原是在一首长诗中的,但诗人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整首长诗中仅仅只有这四行才是他满意的,于是抽出来——《断章》这一标题即由此而来。
而当今的有些网络诗人好像不明此理,往往视短诗为单薄,似乎还要进行挖掘。殊不知,一些短诗再扩展下去就由一玉碗“海参汤”变成一铁锅“胡辣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