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尽的李鬼

《水浒》小人物漫谈系列之四

要说李鬼，先得说黑旋风李逵。

古时有爱读错别字的人，兴高采烈地对朋友们说：吾正在看《木许》，《木许》里有个黑旋风李达，手持两把大爷，有万夫莫当之男。其实该仁兄说的就是李逵。

话说李逵按照山寨（不是山寨版）丛林法则，在江湖里手持两把大斧，万夫莫当之勇地闯荡出名气后，忽然想起自己在梁山泊解放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地快活，八十岁的老娘却还在敌占区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登时在关下大哭道：“梁山泊啊浪打浪，哪个好汉无老娘？哥哥们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

列位看官，吾国自古就是以孝治天下的国度，山寨二把手宋江一听，当即在李逵的请假报告上批道：“拟同意。请晁头领批示。”晁头领看也不看大笔一挥：“原则同意，速去速回。”李逵得到二位领导的批准，自然欢天喜地，踏上了回乡接老娘的旅程。一路上自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必细表。这天行至一大树丛杂处，一条黑大汉从林子里跳将出来，大喝道：“懂事的留下买路钱！”随着这声吼，吾们的主角便闪亮登场了。

主角大名叫李鬼，是山旮旯的贫下中农，因无手艺，便在山道上借着黑旋风李逵的江湖名声，冒充李逵干起的剪径勾当来。出道以后，从来都是只要一提黑旋风李逵的名字，再晃一晃假冒的知名品牌李逵牌大板斧，单身客商立刻吓得扔下包裹银两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由于这种不要本钱的勾当具有模仿性、隐蔽性和逐利性的特点，因此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益。俗话说把戏不能久玩，没想到这天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自然就在山林里上演了一出真假对对碰的好戏。

李逵一看这厮的打扮，却是戴一顶红绢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持两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脸上，分明就是俺黑旋风的复制品嘛。于是问道：“你这厮是甚鸟人，敢在此剪径？”那厮尚不知碰上了真李逵，犹自狐假虎威喝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心胆，老爷叫黑旋风，快快留下买路钱，便饶你性命。”李逵恨他冒充自己剪径辱没江湖名声，不由大怒道：“要命没有，要钱有一条！爷爷才是黑旋风李逵呢！”边说边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般将李鬼一朴刀搠翻在地。正待一刀结果，狡猾狡猾的李鬼谎称家里还有九十岁的老娘还等着他养活呢，杀了他一个，不但不能幸福十亿人，而且等于是杀了两个人。

李逵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心道自己特地还乡接老娘去梁山快活则个，倒在路上杀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会相容，不由得差点流出了鳄鱼的眼泪。感念李鬼的孝顺之心，不但饶了他的性命，还打发了他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后来得知李鬼养的不是九十岁的老娘，而是十九岁的老婆，而且这对鸟男女还同心同德风雨同舟地商量着一把麻药麻翻了他害他，于是一刀才结果了李鬼，于是惊得那婆娘翻山越岭跑了，于是割了李鬼腿上的肉，在山中吃了一顿原生态的美味烧烤。这些故事地球人差不多都知道，吾就不在此啰嗦了。

照《水浒》书中交代，假李逵分明是被真李逵杀了。这小子又没有后代，自然是断了香火。往事越千年，李逵们万万不会想到，李鬼并没有随着他黑旋风的手起刀落灰飞烟灭。历史的长河流淌到今天，李鬼似乎在商品经济大潮中获得了凤凰涅槃，他的名字成了假冒伪劣的代名词，如幽灵一样总是在古老的大地上游荡。吾们不断在经济生活中，在社会生活中，在政治生活中，发现李鬼们油光满面活得有滋有味的身影。李鬼甚至不讲山东方言了，他与时俱进地学了英格利西，西装革履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据欧盟公布的消息，目前在欧盟内部流通的假冒商品中有70％来自中国。有老外愤愤不平地说：InChina，Everything（they）cancopy（在中国，什么东西都能复制），专擅假冒伪劣成为了他们眼里的一大“中国特色”。李鬼们在国内造假，损失的是同胞的生命健康和生活质量；在国外造假，损失的是“中国制造”的整体形象。在李鬼们肆意猖狂的国度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已成为了国人的基本生存法则；在市场上买东西，比讨价还价更重要的本事，就是要能全身器官并用地辨识其中的假冒伪劣：拿着漂亮的木耳，你要考虑有没有被硫磺熏过；看着肥嫩的鸡鸭，你要思考是不是吃避孕药长大的；就是正规、昂贵也并不意味着质量的保证：五星级饭店用的照样是致癌洗涤液；名气大的牛奶企业生产的同样是“回收奶”、“早产奶”；历史悠久的老字号一样骗你没商量。在《水浒》中，李逵和李鬼本是一对不共戴天的敌人。李鬼冒充李逵的名义打家劫舍，破坏了李逵的名誉。可是在商业社会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当代的李鬼甚至可以在交上一定的代理费后，在李逵的眼皮子底下，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李逵看在商业利益分成的面子上，也默许和纵容李鬼的这种冒名行径。

于是面对泛滥成灾的假冒伪劣商品，工商部门在打假，面对假冒证件印鉴，公安部门在打假，面对假文凭假论文，教育部门在打假，面对假履历假学历，组织人事部门在打假。就是民间人士方舟子和王海们，也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打假行列。按理说李鬼们该是无处藏身了，吊诡的是这些年来，假却越打越多了。杀了一个李鬼，千万个李鬼却站了起来。在李逵刀下成了孤魂野鬼的李鬼，到了今天却变成了杀不尽的李鬼！

有人早就提出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李鬼，要把法律大棒高举起来，把经济措施强硬起来，把行政手段完善起来。这些都是对症下药的好办法。但应该看到，在吾们“高举”“强硬”“完善”起来后，为什么李鬼们还是如割韭菜一样割之不绝呢？李鬼们还是具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强大生命力呢？这不能不引起吾们的集体反思。

其实，吾们今天最缺乏的不是法律，不是经济措施，不是行政手段，而是道德的底线。当国人处在道德诚信成为稀缺资源的年代里，就集体无意识地失去了对是非对良心的辨识能力。吾们笑贫不笑娼，吾们眼睛里只有成功人士白花花的银子和冠冕堂皇的顶戴，而不管银子和顶戴从何而来。因此吾们恨李鬼，吾们不是从道德的层面去恨他，而是嫉恨他作为成功人士拥有白花花的银子。吾们恨贪官，主要不是恨他的道德沦丧，而是嫉恨他作为成功人士的无限风光。吾们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吾们不能无限风光，一旦有机会，吾们自然也愿意李鬼一把，贪官一把地逍遥快活一下。

这，也许是杀不尽的李鬼，乃至杀不尽的贪官等社会现象产生的深层次的原因之一。这样的结论让吾们不寒而栗，但似乎却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三十多年前，全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促进了吾国思想的一次大解放。三十多年后，吾们是否有必要来一次“什么是检验成功人士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呢？！孟德斯鸠说得好：在一个人民的国家中还要有一种推动的枢纽，这就是美德。但丁也说过：人不能象走兽那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当吾们都回到道德的底线之上时，在法律的高压下，也许杀尽李鬼，杀尽贪官才会变成现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