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母爱的日子

蓝风小吟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5-01 21:53 责任编辑:二月雪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8053
编者按

世上最是母亲亲!

就我人生道路而言,童年中的一至九岁是幸福的--有歌声,有笑语,有我们家那无穷无尽的清苦和劳累,也有母亲嘴里那些滔滔不绝的故事和浅显明白的生活哲理,还有母亲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爱之情。在这九年中,母亲用她的言行和意志为我们塑造了坚强的榜样,用她良好的品行为我们调好了心灵底色,用她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培育了我们百折不挠的性格。所以,在我们姊妹四人看来,母亲的伟大不仅仅是因为她孕育了我们的生命,哺育了我们成长,更重要的是她以平凡、直朴、源源不断的母爱,滋润了我们四颗幼小的心灵,用寓教育于劳动之中的育儿方式,培养了我们的生存能力和劳动勇气,靠润物细无声的作用培植了我们健康的灵魂,给了我们最好的人生启蒙教育。从而,使我们此身受益匪浅,让我们拥有无尽的精神财富,也让我们对母亲充满无限的思念和感激。

从我刚能朦朦胧胧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我们母女(子)五人。母亲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也是我们几姊妹唯一依赖和看得见的大人。读高小的姐姐,读初小的哥哥,牵住母亲衣角的我和呀呀学话的小妹,四双稚嫩而期待的眼睛总是围着母亲转,母亲就用从不停歇的做活来供养我们的温饱,带给我们幸福和快乐,逐步培养了我们的能力和意志。她常常一边干活,一边用喘着粗气而显得不匀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教姐姐煮饭,手把手带着哥哥做农活,夸小妹摔倒后自己爬起来的勇敢,表扬我做活时象个小大人。母亲干活的时候,汗水总是从她的头上冒出来,顺着额头、鼻尖和脸颊往下流,衣服湿透后贴在她身上,只有角边是干的。母亲累得双腿站不住时,会用一条腿跪在地上作支撑,继续拼命地做活,还时不时回过头来逗乐我们姊妹四人,无可奈何的我们也只好在饥饿中挤出一点点苦笑,回应汗流浃背、已疲惫至极但还要拼命做活的母亲。

春天到了,我们母子五人常常钻进菜花地里扯猪草。坐在黄灿灿的菜化遮掩下的土地上,阳光从菜花的缝隙中射下来,全身暖融融的,那算是我们生活中最幸福和轻松的时候。我们姊妹四人便会趁机依偎在母亲周围,拉拉她粗糙、裂满口子的手,扯扯她的耳朵,摸摸她的头发,靠靠她的身体,算是我们的撒娇。母亲也会搓掉手上的泥土,理理姐姐的头发,拉正哥哥的衣领,擦擦小妹的鼻涕,再拍拍我的脸蛋。只有那时我们才能认认真真地看看母亲。那时母亲才只有34岁,她清秀、白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瑕疵,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与她的快人快语相映衬,表明着母亲的聪慧和机敏,即使疲劳时那眼里也依然闪着坚毅的光。她洁白整齐的牙齿格外显眼,做针线时母亲的牙齿常能替代剪刀“嘣”一声将线咬断。至今已八十高龄,母亲的牙齿还象年轻人一样可以脆脆响响地吃干胡豆之类的东西。母亲个头不高,但很匀称,一件缝了补丁的粗蓝布衣服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合体。每当母亲梳、洗头时,一头长而柔软的黑发便瀑布般披散下来,顿时,母亲就象换了一个人,变得那么年轻漂亮,青春焕发。我们围在她周围,摸着她的头发,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唯一与母亲的形体不相称的,是她那双被外婆强行包裹很长时间后,又被母亲偷偷放开了的小脚。

那双脚经过强力的压缩包裹,已经变得很畸形:脚背上拱着一个大骨包,脚底向上拱,脚板心空着,变形的脚掌和脚跟构成两个点,支撑整个身体的平衡;脚趾被挤压得圈成一团,如同五个被压扁了的蚕蛹,毫无生息地盘在一起,半压在母亲的脚前部。每当母亲负重时,脚部因受力过大,拱形的脚掌就会与脚跟分裂,出现令人惨不忍睹的撕裂伤,鲜血顺着脚掌肉侧那两条宽大的血口子向外涌流,浸透母亲的鞋窝,滴落在泥土上。母亲顿时就会随着惨叫声倒坐在地上,疼痛使她的脸变色、变形,她也渐渐在头晕目眩、脸色苍白中休克......从休克中醒来后,母亲咬住嘴唇,从地上爬起,双手拄着棍棒,弯着身子,痛苦至极地一点点挨回家,她血红的脚印乱七八糟地留在通往家里那弯弯曲曲的土路上......

回家后,母亲坐在床上,用布条擦净伤口,让我们拿出缝衣针,自己对着那鲜血淋淋的伤口,一针一针地缝下去,我常被母亲的做法吓得牙齿打抖,哭得头脑发昏。而母亲却在缝完之后,放些“水竹蜡”止血,用很多层黑布包裹后,再用布带反来复去地缠住。之后,母亲会拄着棒,躬着腰继续去下地。那双悲惨的小脚让母亲终生承受着撕裂伤痛的折磨,可也正是这双可怜的脚,支撑起了我们的整个家,母亲就在忍受这双小脚的疼痛中,长年累月,毫不迟疑地挑起那与她的个头和体重完全不相称的两只大桶担水、挑粪,去做别人家男子汉才做的事情。就那样,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地用她的青春、汗水、鲜血和生命,挑着我们姊妹四人的生命,挑着她心中的希望,起早摸黑,傍土而眠。

母亲的针线活做得出类拔萃。那时山里山外的漂亮女人,稍一农闲就特地结伴赶来我家请母亲剪裁衣服。母亲的布鞋做得跟商店里卖的一样好看。母亲对自己和我们四个孩子都很讲究,她凭着一双巧手,把那些旧的、补了又补的衣服,大的改小,小的拼大,想方设法让我们穿得干净、妥贴些。她常在油灯下熬更守夜地缝缝补补,还边缝补边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衣服啊,不在好,在干净,在穿上合身受看,让人不嫌弃。”母亲一生都很讲究,不管生活有多困难,也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只要出门见人,总是要求我们重新洗脸、梳头、换衣服、照镜子。她说:“人穷不能志短,再穷也得活出精神,活出志气。她要我们记住:就是三天不吃饭,也要象个卖米汉。”母亲就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中把我们姊妹四人抚养成人的。

母亲对儿女的爱至今还让故乡的人们传为佳话,而对于我更是刻骨铭心。那时在我们家乡,常常有人用很神秘的声音悄悄说着关于鬼的事。那几年,天一黑,只要家里没有灯或人,我就会被鬼吓得脸青面黑,毛骨耸然,抱住头圈缩成一团。而8岁的哥哥每天读书要往返20多里路,其间,要翻过一个坟地遍布的山桠口,越过一条搭着一块长木板的河。每当早晨鸡叫头遍,幼小的哥哥就得独自一人摸黑上路,母亲每天都要把他送过那桠口,因为那里长年闹鬼,连大男人也不敢单独走。这个桠口站在我们院子里都看得见,但距我们家却有两里路远。这里原是一片坟山地,左右两山形成关口,中间一道坎,坎的两边都是坟地,地势低洼且狭长,这边上桠口,那边下桠口,桠口两边及其狭长地段都无住家户,无论白天黑夜都让人感到阴森,尤其当乌鸦发出叫声时,浑身就会冒冷汗。所以,每到天快黑时,母亲就开始紧张,她不时向着桠口张望,盼着那个小不点儿子出现在桠口上。可常常是天都漆黑了,也不见哥哥的踪影。母亲便一边在地里做着活,一边大声地叫着哥哥的名字,目的是用声音给儿子壮胆,有时是半小时,有时是两小时,直到母亲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微弱......可是天每天都会黑,母亲的声音天天都会响起,长年累月,就成为了母亲的唤儿程式,也成为了乡亲们习惯和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远远听来,是那么的急切、颤抖、凄惋而坚定,曾揪动过无数善良人的心,被山里山外的人们所赞颂。

最难忘的是那年秋天。一天下午,突然听见有人说桠口上昨晚出现了“吊死鬼”,还说桠口正中那棵细白树上端系有一根白布绳,是一个女鬼专门留给走夜路的人的,谁走夜路碰上谁就该死。天快黑时,这话传到了母亲耳里,她的脸顿时变了色。她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农具就朝桠口跑。当我跌跌撞撞赶到桠口时天已黑定,我哭丧着声音叫喊母亲,却听见她喘着粗气在树上回应。我寻声去到树下,抬起头,借着模糊的天光,只见母亲抱住那棵细白树正在艰难地往上爬。那树又长又细,下面没有桠枝,连踩脚的地方也没有,那根白布绳子一头绑在树的上端,一头向下悬着,借着天光一看确实吓人。母亲抱住树,靠那双小脚一点一点地向上登。因为树太细,母亲在上面被甩过去摇过来,母亲靠双脚和左手紧紧夹住白树,在摇摇晃晃中吃力地用右手拉扯着白布条,可怎么也扯不下来。我站在树下吓得满头大汗,紧紧抱住树身,生怕母亲从树上摔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才解下那带子,又一点点往下滑。当我扶母亲站在地上时,摸到她被汗水湿透了的衣服。母亲坐在桠口的一块石头上喘气,直等到瘦小的哥哥出现在面前,才拉住我们往家走。

据母亲讲,在四个姊妹里,姐姐文弱、漂亮,哥哥懂事、聪明,小妹幼小、刚烈。唯独我,个子大,体力好,勤快又脾气好,很早就会做许多别的孩子做不了的事情。所以,我很小就随母亲下地,成为她的伙伴和小助手:当她跛着脚挑来粪桶或水桶放不稳时,我会立即双手扶着桶放下去;当她挖开土块下种时,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种子放进土里;当她背着沉重的背篼从地上起不来时,我会在后面用力推。对于母亲在劳动中所承受的劳苦我也比姐兄妹看得多一些。我喜欢干什么事都伴在母亲左右,她会在汗如雨下的劳动中,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给我讲说我们正在干着的事情;会在繁忙的农活中隔三差五地教我怎样做才最好;当我饥肠漉漉、腿软无力地跟着她东坡奔西坡、这地赶那地苦苦支撑时,她会时不时用称赞的眼光看看我,苦笑一下,然后用她虚弱无力的声音给我讲述小岳飞的故事;而当我没做好事情露出怯懦时,母亲会和蔼地对我说:“第一次学活路,做不好没关系,最好的是我儿学得专心。”所以,对我来说,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不管有多累多苦,都是幸福的。

可是这幸福于我并不长久,我只跟着母亲长了九年半。之后,便形单影吊,离乡背井,与家庭远隔千山万水,开始在失去母爱的旷野里走我自己艰辛的路。在离开母亲后的17年中的日日夜夜里,与母亲重逢、与家庭团聚,是我的全部希望和梦想,正是这种希望和梦想支撑我每天去勇敢地面对陌生,面对训斥,面对残酷,甚至面对时间中的每一个小时。那时我对幸福的期盼,就是每个晚上所做的梦。说来也奇怪,在那17年中我每个晚上都做梦,并且总是在每天凌晨后做着同样的梦,这个梦准确地重复了长达17年之久:在我们家的厨房里,母亲在推磨,姐姐在煮饭,小妹和我在烧火,哥哥在洗菜,那风箱有节奏的“啪、啪、啪、啪”的声音,是那么真实和亲切,这声音有时会让我高兴一整天。在那陌生的环境里,白天我很少说话,只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心去领悟和忍受面前的真实。晚上,我会靠手电筒在被窝里读小说,字斟句酌地从中吸取知识的营养。那些日子,我做事情总是比我的同龄小孩少出错,因为,我每做一件事情,耳边都会响起母亲的那乐观、清脆、有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