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内心的清晰叙述——钟剑文散文作品阅读札记

阿竹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10-23 17:5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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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从感性和理性两个方面分析了剑文的散文风格,一个完美的作家他(她)应该拥有两只眼睛看世界,一只是理性的,一只是感性的。写作在很大程度上与自身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散文重在抒情,情景交融,那种感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这一篇文章,详细得当,条例清晰。作者从各个方面分析出剑文的散文特点,实事求是,不做作,非常真实。对于写作而言,不思进取,坚持不懈,不求成大器,但求灵魂安稳。推荐共赏!

对于写作而言,一向以来,我所看重的是一种清晰表达的策略。无论何种文体,无论说理,抒情,抑或叙事,那种含混不清的、故弄虚玄的、拖泥带水的处理方式,只能说是暴露了写作者内心的空虚以及微妙的自信心的动摇。具体到钟剑文的写作,尤其是散文写作,无一不是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品质。这种透明的品质,在我看来,就是把一颗心放在神秘的镜子前面,不管是镜里的,还是镜外的,这一颗心,都保持着应有的纯真和洁净。也就是说,这一颗心是具像的,是不变形的,是写作者对读者所保持的应有的最基本的真诚。在人与人的交流之中,真诚最动人,一件真情流露的作品,必然能引起读者的共鸣。这也是剑文的散文为什么会得到那么多读者喜爱的显而易见的原因。

我和剑文是多年的朋友了,这种朋友的关系实际上已升华为兄弟的感情。正是这种兄弟般的接触与交流,让我有机会比一般人更加深入地了解剑文,也比一般人更加清楚地看到真实的剑文和剑文的真实。

真诚和谦卑,是剑文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他的勤奋,也让我心生敬意。真诚,使剑文的写作建立了一种正确的基调;谦卑,让剑文的写作左右逢源,海纳百川;而勤奋,让剑文的写作有了持续性的完善和发展。艾略特说,谦卑是无止境的。剑文的谦卑,是把自己降低到零,从零开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剑文可贵的地方除了真诚、谦卑、勤奋,还有另一种力量,那就是自我觉知,自我反思,自我拯救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在不断地内省中达成的。因为有了这样一种力量,才不会一味狂妄自大地认为“我心即是宇宙”就可以做到人品与作品的兼容统一,就会有选择性地采纳对自己有益的建议和措施,不断地完善自己的性格和人生。

笼统地说,剑文的散文写作涉及到两个题材,一个是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这具体表现在他对故乡、童年的往事回忆系列,一个是外部世界的影像感悟,这具体表现在他的一系列游记散文和城市生活的感悟作品。

剑文的童年是辛酸的。我以为这笔辛酸对于一个人来说,既是坏事,也是好事。而且更主要的是前行中的好事。正由于他经历过辛酸,对生活的理解和体验是深刻的,所以,他更珍视现实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自然界中的一花一木一草,是美好的,山川河流是美好的,他对她们的感情同样也是美好的。他对世间万事万物,皆心怀感恩。

散文是心灵最亲密的盟友。剑文的散文率真,自然,朴实无华,情感充沛,他的笔触是细致的,是松驰的,感人的原因是它的里面包含着作者的真心,从心出发,吐露真言。剑文散文里所透露出来的真诚,不仅仅是修辞上的,而且是精神上的。余光中先生在《散文的知性与感性》一文中说:“在一切文体之中,散文是最亲切、最平实、最透明的言谈,不像诗可以破空而来,绝尘而去,也不像小说可以戴上人物的假面具,事件的隐身衣。散文家理当维持与读者对话的形态,所以其人品尽在文中,伪装不得。”

我喜欢剑文这样一类散文:写真实的脆弱,决不掩盖自己的悲伤和渺小,同时又真切地考察自己,身体语言的自觉表达让他的散文充满了全方位的直觉表达,这样的直觉是他独特的,别人没有的艺术感受。所以有时候散文的高下最终决定于感受力的高下。比如《夜幕下的抗争》,写的是儿时的一段旧事,为赚钱作伙食费和学费,兄弟俩夜出捉鱼、捉青蛙,遇毒蛇、受伤的野兽而惊魂逃窜。蛙声四起、辛酸难禁的日子令作者记忆犹新,笑中含泪。比如《当年六月》一文,语言干净,表述到位,“对于蚂蝗,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那是一种嗜血如命的魔鬼。这个魔鬼平时就躲在浅水淤泥里,一有动静就会无声无息地游过来,在你的脚脖子上吸血。这种魔鬼嘴里有麻痹剂,即使它在你身上大快朵颐,吃得肚子圆鼓鼓的你也不会觉得疼;即使你发现了,它浑身软滑无骨,两个吸盘死死地吸住你的皮肤,也很难把它摘下来,非常令人生厌;等到好不容易把它拿下来,如果不及时处理,那个伤口就会一直流血不止,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伤口上敷上一团草烟丝。”读来让人心有余悸而又带着一点点辛酸。再比如《一个“房奴”的内心独白》,从买房前的满怀憧憬、左右为难、患得患失,到买房初的新鲜感、优越感,再到后期的无边烦恼、小心谨慎和提心吊胆,无一不透露出作者的真性情。

对内心世界的细致描绘让剑文的散文语言充满了暧昧和几分透彻。他到海陵岛看海,面对一片蔚蓝,原本浮躁的心情归于平静。“面对着这一片蔚蓝,我的迷失的心霎时清明起来。原来我一直幻想着自己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成为睿智不凡的人物,成为举足轻重角色的境界,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际遇里,那怕是短短的一瞬间。我扮演的,不过是星河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颗星星。我明白,受人关注固然是一种幸运,人生平淡又何尝不是一种际遇?不必在意求不来避不开的升迁荣辱,随遇而安随缘施展,只要努力,不管在怎样的际遇里,我们都能收获一份丰美的人生。……到海边走走,你会发现,生命中还有更多值得留意的所在。一时的欢乐悲伤,只是漫长岁月中的小小插曲,让我们超然一些,做一个心胸宽阔的人,将生命中的蔚蓝展示给自己看,平静喜悦地走过每一个日子。”(《迷失的蔚蓝》)他每天与鸳鸯湖隔窗为邻,依依相伴,月明之夜与湖耳鬓厮磨,身沾雨露,两看相不厌。“对于这样的一个湖,我是无法再用什么语言去描画、去赞美的,只有用感受去印证生命的真实。我喜欢在微雨菲菲的早晨,伏在窗边与湖静静对视,在烟雨氤氲中感受那份来自心底的恬静;我喜欢在午后酣睡中醒来,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在蜂蜜般的阳光里感受那份穿窗而入的惬意;或者临窗而坐,泡开一壶浓浓的龙井,呷上一小口,然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种淡淡的忧伤却上心头……遥想当年,青春年少,梦想追我,就连惆怅和叹息都是阳光般的;那样年华,浑然不觉时间的杀气,目光总是凝视远方,烟水交接处。经历以后才明白,梦想飞翔只是一瞬间,落地时已是芳草十年,真是枉读了‘总将薪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隔窗看湖》)

自文艺复兴以来,哲学的理性主义甚嚣尘上,使得现代人对人类自己的信心空前地膨胀了,人类可以上天入海,看似无所不能。但是,在这些之余,我们突然又发现在物质化的社会中,我们仍然不幸福,仍然有着缺失。记得读《老子》,读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时候,感觉这真是“重”与“轻”的绝妙转化,君子正是保持凝实的风范,才能在世事纷扰面前保持达观——看似无比轻灵超脱,内里却又无比厚重。这里也是如此,要想真正摆脱物欲的羁绊,动于九天之上,那就尽量谦卑吧。然后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而这,和剑文似乎也有着相通之处。

剑文以一颗玲珑心察看着这个世界,既表达了对人间万象的迷茫疑惑,生活之重,也阐释着对世界现实的超然解脱和迎头顿悟。尽管他对自己有时都充满了狐疑,透露出生活重压下的现代人苦闷的精神状态和无奈的现实。但更多时候他却能将生活中的压力化为动力,并一直保持着站立和飞翔的姿势。即使他沉入深深的夜色之中,他展示出来的也是一个思考者的身影。由此可见,他具备这样一种能力,擅长于铺天盖地的云影之中捕捉到那一线光明,风雨之后见彩虹。

因此,剑文开始着力于在生活中发现细节和细节中的趣味性。《爸妈的“刺猬”爱情》中,一对名副其实的“冤家”每天吵架,结婚四十年几乎吵了四十年,看样子还会一直吵下去。作者从这些生活小事中发现了,爱不只是甜蜜相依,也可以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爱的形式多种多样。《婚前婚后》一文,作者把婚姻当作一座分水岭,把人的一生分成婚前婚后两半。婚前一人吃饱,全家饿不了,想干嘛就干嘛。婚后责任感强了,一切行动听老婆的,成了“下班就回家”的男人,但作者乐此不疲。

剑文的散文从总体上看是文人散文,这是因为他的观察视角和抒情的情感爆发点也主要是知识分子的情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他们总是要关怀人间,要向往美好,因此,我们读了他们的散文总是充满着积极向上的活力。这就是中国散文史上的儒家散文的特点。中国散文史上的道家散文、佛家散文的飘逸、平静和空灵也同样给后世的散文创作留下了宝贵的借鉴。从剑文的散文风格看,他更多的是受儒家散文的影响,但又未完全局限于儒家传统散文的窠臼,他有他的创新,他有他之所以为他的个性,同时也有他的美学观。

剑文善于从一草一木,一花一虫,一人一事中去发现优美和启迪,给人以心灵上的强大的情感震撼。《苦涩的荔枝》中的荔枝是南国常见的再也普通不过的水果了,但作者所抒发和寄寓的是辛酸的童年和对故乡的怀念之情。《小镇的迷失时光》一文,曾经热闹拥挤的老街,中学校园,镇政府,电影院,新华书店,大榕树,打铁匠,粮所……这些往日的影像一一浮现在记忆中,作者不由感慨万分:好东西不是不曾拥有,而是不曾珍惜;有人想珍惜,但更多的人不懂得如何珍惜。《在中年的月光下起舞》是一位中年男人在深夜的呓语,作者连心灵都不设防了,真实地感受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那份与世无争、从容淡然、荣辱皆忘。《阳台记事》记的是用心经营新屋四楼阳台的事。“我”有了盼望已久的“属于自己的阳台”,这也应当是极普通的事,但是作者艺术地把这属于自己的梦想院落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这就透视出了生活的气息和曙光,具有了鲜明的生活语境特色,暗示出知识分子心态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喜悦。

文人散文从来都有隐逸和清新、温厚、真诚之分,显然,剑文的散文属于后者,而后者的主要特点就是优秀的文人散文善于用心语与心灵和世界对话。先秦诸子散文的主流是如此,唐宋古文运动中的散文主流也是如此,在近、现代散文史上也同样如此。俞平伯和朱自清两人都是文人,并且都是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散文家,但俞文“涩如青果”,“用典繁密”,“意境朦胧”是文人中的“隐逸”派。朱文自然清新醇厚,其《背影》、《荷塘月色》、《春》等从20世纪30年代起至今一直被选为我国的国文教材,因而家喻户晓,流传甚广。

剑文的散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善于摄取生活中一朵朵的情感浪花,并通过一个或几个生活片段去抒发情感,去描写生活,去采摘生活的彩虹。《故乡天下芦花》中写了与儿时家乡的芦花相关的“砍芦苇”,“打翠鸟”的两个生活片段,抒发了作者对儿童时代生活的怀念,对妹妹的疼爱,唤起了读者的情感共鸣。《感谢酸菜干》讲多年前一个周末的黄昏“我”弹尽粮绝地从学校回来,奶奶又要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酸菜干给我带回学校,想起在校时别人大把大把地吃鱼吃肉,而自己因为只能啃酸菜干而倍受别人鄙视而彻底爆发了,“酸菜干,酸菜干,又是酸菜干,酸菜未成干,我已经成干了!”饱经苍桑的奶奶受伤了。晚饭时,奶奶把下蛋的母鸡杀了,给我补补身子。为了借钱让“我”到学校吃香喝辣的,天黑路烂,奶奶的前额撞着屋角多了个小疙瘩。这些生活片段写得自然醇厚,十分感人。

剑文善于创造意境,这主要表现在他大量的游记散文总是善于将景、物、人、史、情交融在一起,景中有人,人中有景,情融其中。这就印证了著名学者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一句话,将“物”即客观世界与“我”即主观世界交融在一起,这才有了散文美的意境。

当代著名学者蒋守谦先生说:“在各种文学样式中,散文更便于作者自如地抒发其内心生活感受,表达其情操、理想、追求,披露其独特的心灵世界。”如果用蒋守谦先生的话来概括剑文的散文特点也是比较恰当的。

剑文的散文语言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朴实无华的清新、平淡、鲜活的心声。因此,其散文语言总的特点是:淡而不淡。所谓“淡”,是指其语言的朴实,温厚,真诚,少修饰;所谓“不淡”是指平淡之中寓于了浓浓的情感,生动、具象之中创造了意境,很有感染力,形成了他独特的散文风格。

剑文已经掌握了一套自己的散文语言,这样的语言将修辞成为了他叙述抒情的一部分,成为他思维活动的一部分,所以他的散文语言有成片的意象群,有惯常的地理,因此也成为其信手拈来的一部分。他真切地面对自己的生命、洞察着世界万物尤其是日常,将素常的情感生活艺术化、悲剧化,制造出难得的切肤之痛。他发现和表达的痛传达了一部分群落共通的情感。他是独特的而且还将更独特。

大致说来,剑文的散文已经拥有沉静、内敛、感觉到位、语言干净这样一些良好的品质。在他近期的散文写作中,个人精微的感觉,独特的心灵敏感,语言的及物能力,以及细节的准确力量,都已有了可喜的发展和完善。剑文行走于现实世界广阔的大地,只要坚持既沉潜又打开的姿态,一个更开阔、更深邃迷人的散文境界就不是不可企及的。永远不要忘记卡佛所说“写作,或是任何形式的艺术创作都不仅仅是自我表达。它是一种交流。”

在此我必须指出的是,剑文散文在真情流露的个人化的浅吟低唱的同时还应注意到有所节制,尽量营造一种自然的、不事雕琢的语调,在保证内心真实的同时似乎还当进一步留意到思想深度的提炼,以一个个体的例子向普遍的集体靠近,个人回忆与集体记忆之间,虽然间隔着一条河,但理所当然的会有一座桥,将这看似邻居的两个人,连接成一个关系亲密的整体。必要的思考力度不会影响抒情的纯度,抒情之中带着思想的品质,这样的散文自然会是另一种境界。

梁实秋说:“有一个人便有一种散文”(《论散文》),每一位散文写作者都应该好好想想这一句话。我愿望剑文的散文是他一个人的散文,他的作品中,带有他自己特别的语气和呼吸,有他愿意和这个世界分享的心灵秘密,这是他独有的,带着他特别的感受和体温,别人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