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苦涩的爱

《飘》中有两条爱情逻辑。

一是郝思嘉对卫希礼的，是“得不到的才是好的”，才拼命地去追求。这就是单相思。

单相思是痛苦的。既然痛苦，为什么下次还要继续单相思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就象抽烟。抽烟时候的感觉是生理的痛苦；但上了瘾以后，不抽时候的感觉是精神的痛苦。在一次刚开始抽的那一段极为短暂的，连一分钟也没有的时刻，有一种生理上的快乐感觉。抽烟的过程就是用生理的痛苦替代精神的痛苦，其间的快乐感觉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为了这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快乐感觉，我们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单相思与此极为相似，只不过其感觉是精神的。

柳永说，为伊消得人憔悴；我见过真正的这样的人。那是我老家的一个邻居，高个子，瘦得真是皮包骨头；不仅如此，而且精神萎蘼至呆傻的程度，连完整的话也说不了，更种不了地，只是在有人家办丧事时他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拿上两个纸扎的人人走一走，少挣点钱糊口。他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在上中学时，有一女同学见他中午没有饭吃，从家里拿点饭给他吃，他因此而害上单相思而不能自拔，最后精神崩溃，从一个健康的少年开始了病态的人生。

单相思多发生在脾气倔强的人的身上，其开始和中间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虽然这种人不肯放弃，不肯承认失败，但这并不是性格的坚韧，因为对目标没有清醒的认识，而只是倔强。单相思也是出于争强好胜的虚荣心，将这种爱情的成功视为可以炫耀的个人成就。就是这两种原因，导致单相思的人愿意痛苦，甚至愿意精神崩溃。

二是郝思嘉对白瑞德的。她将白瑞德对她的爱破坏了，又想修补。正如白瑞德所说，她将一件衣服撕烂了，又想补缀补缀再穿。

这两天电视里演的一件事也与此类似。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电视上做节目说，她的小孩不是与她前夫生的。再次做节目时她又说，她的目的是报复以前的婆婆，等婆婆不在了，她还想与前夫和好，小孩是她和前夫生的。这样以伤害为追求或修补的手段肯定达不到目的。

一篇文章也说，一对男女年轻时相恋，因各自的原因分手后各自组建家庭。在他们四十多岁后，又各自离婚，然后他们结婚——表面上看是多么感人啊！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这也是经过破坏与修补的爱。这种爱还有没有爱的滋味，很难说。

还有好多有婚外情而没有离婚的婚姻，也与此类似；因为婚外情肯定是对“婚内情”的破坏。

一件衣服，补缀补缀，也还可以穿，或许影响点美观，但也实用；一项荣誉或成就，如果经过艰难曲折，我们会觉得弥足珍贵；而爱情或婚姻，如果经过破坏与修补，则象“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类似的难听的然而很贴切的说法是：破鞋！

“修补”式的爱情是有裂痕的，虽然婚姻也许还可维持，但破镜难重圆，精神上的阴影足以抵消幸福感。

为什么破坏的力量如此巨大，巨大到其引起的反作用力使有的人不惜以命相拼？为什么修补的力量如此微小，微小到不起什么作用？这是因为人的尊严！侵犯尊严引起的反作用力是巨大的，面子也许可以找回来，自尊的丧失却是不可逆的，修补又有何用！

当然，关键的一点必须注意，那就是什么样的行为才是“破坏”；对此，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概念。比如丈夫嫖妓或与别的女人睡，有的女人就不在乎，有的却不惜离婚。我们这些有了爱情和婚姻的人，以及那些刚刚开始爱情和婚姻的人，一定要清楚，什么才是我们的爱人肯定不能容忍的“破坏”。反过来，如果是对方破坏了怎么办？也就是说，如何对待“鸡肋”或“破鞋”？处理得不好，我们会陷入与“单相思”一样痛苦而不能自拔的精神境地。

虚幻的、单相思的爱情毫无神圣性可言，不值得我们付出盲目的痛苦；有了裂痕的爱情或婚姻也已经没有了神圣性，不值得我们付出修补的痛苦。与其说人生无常，不如说爱情无常。对于无常，我们不可能完全控制，但也不能信马由缰；对于无常，也许懂得一些不能如何做的方面远比懂得一些应当如何做的方面更重要。

别看《飘》是小说，在好多方面，都能做生活的参考书，这才是不脱离生活的艺术。那些类型化的文学艺术，象武侠小说、言情小说，动作片、警匪片、恐怖片，在这方面都有重大的缺陷；它们不是艺术，它们是娱乐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