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文”琐谈(且说杂文之二)
杂文重在说理,而不是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否则,就是玷污了杂文的本意。杂文具有战斗性,有匕首的威力,但是要讲究批判和说理说的说话方式。杂文不是泄愤的工具。文章观点精彩之处可圈可点。推荐共赏!
老祖宗丢下一句话:“学,然后知不足”,当他人在杂文天地里高位运作时,我还处于邯郸学步的“工具时期”;当他人在研究杂文并颇有心得时,我还在力图摆脱“砸文”的羁绊而苦苦求索。正是对某些“砸文”的耳濡目染,才使人有所感有所悟。
夫“砸文”者,一谓砸向别人、以“势如破竹的打倒”为己任。二谓砸向自己,无论对人对事对文,“揩脸子”、“戴帽子”、“打棍子”,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使自己的文章砸了锅。借用一个形象的说法;在观点对垒中,以“伪君子”等称谓或“血压升高”等语言砸向对方,自以为得计,结果是“智力含量全无,黔驴之技毕露”,本欲“讥笑”,却成为“鸡笑”。其实,砸向别人和砸向自己二者常常是相得益彰的。这类文章,往往背离杂文的宗旨与特点,抓一样东西在手,自谓得意的当作武器,劈头盖脸的打过去,姑妄以“砸”文称之。
任何艺技,自非百日之功,杂文亦如此,陋识浅见,本处仅能窥其一隅。
砸文之砸,首先砸在对杂文“战斗性”的误解误读上。“攻击与漫骂”早被鲁迅言尽,不必再在这里过多的饶舌。但直通通的指责、训斥、声色俱厉的教训、理直气壮的责备、义正严辞的“说项依刘”、摇唇鼓舌的条分缕析、板着面孔数落,都属于“当头一棒破痴迷”之列,如果整体使用或主要使用这些手法,当然也是战斗,却难于以“杂文”命之,恰如李逵的板斧,排山倒海的砍去,血肉横飞之下,却是当面锣对面鼓、拼力耗劲的打斗。鲁迅杂文被称为“投枪和匕首”,不是大棒。投枪和匕首的战斗作用在于巧妙的“刺”中有害,用文字进行的“刺”,主要还要靠讽刺,李逵作为冲锋陷阵的勇将、赤膊上阵的专家,战斗时固不可少,却是另一码事,很难被恭维成讽刺的行家里手。
战斗性,也与讽刺、挖苦难分难解。杂文的讽刺,难免与争论结缘,有时针对某种观点,有时也离不开针对某些人或某个人。早期杂文,就是在与人的交锋和争论中蹒跚学步而臻于成熟、茁壮成长的。争论,并非无理取闹,从某种角度说是“深刻的较量”、“犀利的交锋”。应该说,挖苦是杂文的常用手法,愚意窃以为:挖苦不能简单的等同于讽刺,挖苦更直撇,也更粗糙,其间,刻毒的奚落占了半壁江山,而刻毒,从感情色彩说,在“褒义与贬义”中偏于后者,一贯用之,只怕会使人格光辉蒙尘。杂文中,“温柔的挖苦”容或可行,但那种挖苦多少是要有点讲究的。它不是在急于求成之下,自认为锐器利刃,锋利无比,直通通亮出来,就能一剑封喉。这种打击,除非对手是手无缚鸡之力者难于奏效。讽刺,不是直白式的打击对方。倘用什么“先生伟大的‘渊博’在人世间‘取之渴鼠’”,这类说词虽也有些聪明过人,却恶意毕露,明晃晃剑锋直向对方逼过去,要正中要害恐怕不得要领,亦如豆腐西施扬二嫂见别的豆腐摊开张时,嘴一瘪:“哎哟哟,你的豆腐才叫好唷,馊味冲天”,除了给人以尖嘴利舌的印象外,说是讽刺,只恐其制作稍嫌粗糙。真正的讽刺是要有点基本功的,比如,某甲与某乙对垒,某甲感叹道:“来在物欲横流的人世前,眼花缭乱的景象,繁复错杂的纷争,令人叹为观止,还是少掺和为要,在异彩纷呈中背过身去,唯有自甘寂寞而已。诚如古人所言:‘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某乙为文讨之,极尽挖苦之能事,意欲使用讽刺的武器,而又用得来拖泥带水,纵观其文,一般人是拿不出手的,堪称“砸文”的经典,亦颇有代表性,姑妄说之,其文曰:
“哈哈哈……‘教授’先生又说昏话……人心岂能寂寞?教授怎能寂寞?我料定,不要多久,又会;头脑发昏心发慌,浑身抽搐手冰凉,不能不重返人世纷争之中……”
这类“挖苦”,难免不被人“误会”为攻击。这是与李逵的板斧一样。文不长,说是杂文手法,却使人感“瘦”颇深,主要有两点:
其一、杂文中讽刺的目标性。能否击中靶心,这是“战斗”胜利的前提。有人在挖苦时,常常以对方的身份作调侃的对象,这在“爱听秋坟鬼唱诗”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多嘴多舌中尚可作解嘲之资,在文章里,拿这些东西开涮,虽不说就是一种不太正大光明的行为,却似乎少了点阴德。但在特殊情况下,在对理论拉拉扯扯时的顺手牵羊中,用之也无妨,如今,行骗江湖者如林光常、胡太林、刘太医等“大师”何其多,讥讽其人何尚不可。不过,要有明确的目标,让人一看便知,又在不露声色中达到了目的。“可敬的‘教授’”、“可爱的‘老师’”等,一望而知是意在挖苦,却有些似是而非。这些称谓是通过正式评审程序取得的,“明媒正娶”而来。对于取之有道者,即便是一粥一饭,讽刺与揶揄都显得无力与无聊,作为挖苦,只怕带不上劲。如果是以假充真,或以左道旁门之术求之,除了知其底细,明白其为造假者外,一般的人也会误认为是直呼其称谓,结果,这一枪就脱靶了。如果换了“大师”、“大家”、“专家”这样的称谓,则易于使人联想到“自选的帽儿”、“笑纳的美誉”,如张悟本、李一等的嘴脸,挖苦的功效才能有所显现。
其二、杂文中讽刺的效能,这是会不会用讽刺的问题,主要体现在争论时如何克敌制胜上。上文中,“发昏”、“发慌”、“抽搐”等,从某甲的文中不能必然推出,只能被认为是某乙的攻击。而攻击,无论是为人或为文,都是堪为拙劣的恶行与恶习的,为文者皆不取。这样,就砸坏了自己的形象。其实,泼脏水本非“文人”之为,即便要为之,也要有点技巧。还不如将上句改为:“教授先生神经如此脆弱,以至让人想到,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头脑发昏心发慌,浑身抽搐手冰凉……’”来得扎实。如此,既可以含糊其辞的以“让人想到”避开了栽赃攻击之嫌,又达到了辱之戏之的目的,这才多少有点讽刺嘲笑的影子。
揭露丑行、鞭鞑丑恶的文章,需要叙议共存。或议在额要的叙述事实后,或夹叙夹议,相伴而行。叙要精,议宜活跃,哂笑为文,其所谓曲笔是也,且看《说三道四》中的一段:
“一个时期以来,中小学生减负的呼声不绝于耳,教育行政部门吼声如雷,却听者渺渺,三申五令的呼叫,无奈得到的反应却是‘你所呼叫的用户无人接听’。如今,倒是另一番景象。终于,主管部门严令:下午五时以前,小学必须放学,还小学生以童年。主管部门一翻脸,小学就已大为改观,学生书包的‘瘦身计划’亦得以实施。然而,另一种兴旺又来填补空白。‘趣味’数学、作文辅导、科学常识、美术音乐、英语等课外教学班如雨后春笋。放学后,又一种繁忙接踵而至。家长从学校门口认领自己的子女,就接二连三的送往第一个培训班,再向第二、第三个培训班顺次转移、迢递而去。一到冬天,晚七、八点,已是风雪夜归人早在家取暖避寒的时候了,‘可怜天下父母心’的主角们还义无反顾在‘指南针英语培训学校’楼前一字儿排开,屹立在瑟瑟的寒风中守望,等待宝贝们上完最后一堂课后回家赶做作业。这种‘关心下一代’的事业如此发达兴盛,源于家长们对子女有朝一日‘直上重霄九’的朦朦胧胧的浪漫寄托,也源于有心人从学生的书包到家长的口袋的兴趣转移、对家长们完善缴费手续的壮举所吸引而乐此不疲……”
后面的文字,以议为主,但亦应含蓄委婉,要有点“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含量,不宜直截了当的“端出来”,以避免直端端的“砸”。
以揶揄为特征的评议,当使讥讽嘲弄在轻松自如中进行,亦常用曲笔。有时,对某些关键性的结论,并不点穿,而是以恰当的比喻或巧妙的引用,使读者一望而知。要曲尽其妙,戏谑性的“俏皮话”、“风凉话”是可资利用的资源。试看《也说监督》中的一段:
“曾有媒体报道过某党校教授对监督的感慨,称:‘上级监督太远,下级监督太险,同级监督太难,纪委监督太软,组织监督太短,法律监督太晚’。教授之说,无疑是一面之词。‘纪委’和‘组织’的监督,个中怨尤不难理解,对于监督首席领导、直接上司而言,同样属于‘太险’的范畴,岂能斥之为‘太软’、‘太短’而提出更高的无理要求。但是,不是还有上级吗?本来,上级,闻声即如雷贯耳,有上级在,老百姓就放心了。‘上级主导’,古往今来就是我们的传统优势,想到这一层,就令人大喜过望。可能是笔者对此痴心不改,每每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赃枉法的人和事,总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出来管?这种纯扑的‘清官梦’的想法,源于笔者的一个推断:和谐乐章终有和弦,朗朗乾坤岂无青天。‘头顶一片天,总会有神仙,只要有人管,世界得平安’。或许,这只是一种可能,或许,这也多少有点阿斗寻求保护的意味,但只要有这种群众期盼的保护存在的可能,贪赃枉法者就不得不有所顾及,不得不有所收敛。如果连这一点可能也被清除,枉法者就会肆无忌惮,老百姓就只能是被跨省追捕、被‘躲猫猫’、被‘自杀’,被‘自由裁量’了。除此之外,老百姓还能盼什么?当然,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官也好,管也罢,‘清官梦’是一个永远也睡不醒、永远也做不完的梦,否则,何来‘痴人说梦’之说?不过,飘渺的寄托毕竟是寄托,不要惊扰老百姓的梦,否则会‘莺声惊蝶梦,唤起旧愁新。”
这段文字,对缺乏有效监督的行政管理体制作了品评,并不点破,没有直白的指摘,而是采用“含沙射影、旁敲侧击、冷嘲热讽”的手法,褒贬若虚若实,寓意或明或暗,品之得其味,思之得其意。喜笑之下,讽喻之情、鞭鞑之功,是为“砸之”所难奏效者。
为文者当然要有自信,正如磨刀霍霍一样,要看看刀锋。大作告成,且慢急于陶醉,先看看自己的“杂文”是否象那吗事。在谈笑风生中轻松为文、嘻笑为文,以收到“笑谈间樯撸灰飞烟灭”的效果,是杂文的重要特征,它要靠驾驭文字的功力,而不是靠“砸”。
刍荛之言、卑俗之见,羞于启迪他人,只求从中使自己有所警觉,辨清“杂文”,走出“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