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味道

前阵子的刘天华音乐节，我有幸拿到了一张券，特地请了假到新建的三万人芙蓉花体育场现场去观看。不知是很少看现场演出的原因呢，还是这台演出的确很好，总之，过去好多天了，丝竹之音仍在耳边萦绕，舞台上的灯光，半月弯的特大电子屏里水莹莹的画面，还总是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于是，想提笔写一写家乡江阴了。

江阴古称暨阳，简称澄，早见于历史记载已有2500多年，古属常州府，现属无锡，是个县级市，一贯以来就以小地方而谦虚着，而江阴却是个丰饶富足的好地方，它以全中国万分之一的土地，千分之一的人口，创造了超过全国二百五十分之一的财政收入，这是不假的。今天想说的，却不是掰着指头说她如何富裕，只想听着这婉转缠绵的二胡调子，再细细地品一品江阴这个长江之滨的小城味道。

刘天华是江阴人，他的故居就在我们市里的人民路上，一曲《良宵》，把不登大雅之堂的二胡柔和婉转的音色传遍了海内外。而今，每逢黄昏入夜时分，在江阴的街道庭院中，公园长廊里，总会听到一些二胡音节，咿咿呀呀，有时连成片，有时只是零碎的几声。拉二胡的人，有干瘦的老头，有灵秀的孩童，也有戴着眼镜一副书生气的中年人，和着重阳桂子的甜香，在暮蔼紫霞的映照下，星星点点的人家里，糅成了一幅幅醉人的家乡暮色图。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是刘半农在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攻读语言学时思念祖国而写的，这里的“她”写的是祖国，使用的这个“她”字正是刘半农发明的汉字，我却更喜欢刘半农用“伊”，这是我们的家乡话，有味！且隐约觉得这个“伊”的美，但刘半农认为“伊”是古文，所以新造了这个白话文的“她”。刘半农是新文化运动的发起人之一，就是他开创了我国新诗流派的“白话诗”。《教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对世人展现的又何尝不是我们家乡的风色啊！这思念，这流水落花，这燕子呢喃，仿佛让人看到他与妻子朱惠那浓情蜜意的爱恋，刘半农爱妻，为妻子除去了裹脚布，和家里反抗坚决不纳妾，是江阴男人的榜样呢！

三弟刘北茂原来是西北大学的英语教授，但为了继承哥哥刘天华“改进国乐”的遗志，决然放弃了原来的英语教业，改任音乐教授，他继承刘天华的事业，一生中创作了一百多首二胡独奏曲，这在我国音乐史上是不多见的。

刘氏兄弟的故居原来在一条很有名的蒋家巷中，巷子很窄，少年时我常常从那故居门口经过，不过那时是进不去的，只能掂起脚尖朝里面看，也看不见什么。后来因道路扩建，蒋家巷只剩下了很短的一截，市政府为了纪念刘氏三兄弟，在车流不息的人民路上，把这座具有江南特色的清末建筑就这样突兀地留了下来，每个来江阴的人一下车站就能看到。

讲到江南，人们想起的往往是苏州、杭州一带的景致，想起西施想起吴侬软语，想起月落枫桥乌蓬船，殊不知江阴的水土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江阴在长江南岸，地处江尾海头，长江水到了江阴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了，因为马上就要投入大海的怀抱，滚滚的江水在这里打着旋涡翻着跟斗，跳着喊着奔过去，江阴人吃了这翻跟斗的水，就生成了长江水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苏锡常一带有句老话，称“江阴强盗无锡贼”，这贼，再怎么也是偷偷摸摸的感觉，而强盗，多少总有一种绿林好汉，怒目金刚的味道。江阴人的耿直，江阴人的大度，江阴人的义气忠胆雷厉风行，使江阴抢先办好了很多事，文明城市是第一个抢下的，所有公园是第一个免费开放的，乡镇企业是排在最前面的，江阴从十几年前喊出的那句口号到现在还深入人心：“人心齐，民性刚，敢攀登，创一流”，这个“刚”字和江阴话的“戆”发音是一样的，是“傻子”、“耿直”的意思，江阴人每次和无锡人打交道，总会被占了便宜去。

城里有个三元坊巷子，巷子中有一口四眼井，称广济古泉，当年朱元璋打下江山后，刘伯温相遍天下，看到江阴有33座山，龙脉盘结，断定此地日后必出皇帝，将与朱家争位，于是在此开凿井眼以断龙脉。广济泉历经千年沧桑，用于浇地灌溉、承担生活用水，泉水总是滚滚不断，从未减少，一直演绎着城市母亲的角色，广济泉还记载着江阴人民的义胆忠心。

顺治二年六月，清兵到达江阴，下令人民剃发，当时有江阴生员在明伦堂（文庙内）大呼“头可断，发不可剃！”接着有几万江阴人起事，遭到清兵镇压，清兵占领江阴后派遣方某为新县令，方某命江阴县衙中的文书写“剃发令”，刚说出“剃发”二字，文书即掷笔而去，说：“就死也罢！”方某欲打文书，文书们却呼啸而去，当时清廷认为“江阴已反”，下令屠杀江阴全城，江阴人民顽强抵抗，守城八十一日，誓死不降，最后仅剩下的三百多名男女老幼，全部投入这口四眼井里自杀报国了！江阴强盗，或许就是从此开始的。而无锡贼，大约也是从那时得到的“美名”，江南一地虽是鱼米之乡，但却民风刚烈，所以清兵每破一城都遭到了强烈的抵抗，一路屠杀过来，清延折损兵力无数，但唯独无锡，未费一兵一卒，无锡居然广开大门将清兵迎接进来，所以“无锡贼”这句话是板上钉钉的！

江阴背靠长江，自此向东长江江面开阔，江阴要塞处在长江下游喇叭口的位置，是南北交通要道，乃兵家必争之地，明清历代都在江阴筑有大量重要的防御工事，黄山炮台自古就有“江海门户”、“镇航要塞”之称，据史书记载，春秋时吴国已在席帽山筑烽火台，南宋时，韩世忠、辛弃疾等名将曾在此驻防御敌，清康熙年间始筑炮台，经道光、同治至光绪，辛亥革命后又改土炮为洋炮，现在还有12座钢筋水泥炮台，是一组完整的要塞炮台群。在黄山，还出土了一尊万斤古炮，是当时威力无比的“耀武大将军”。

长江边上有个鹅鼻嘴公园，这里面的石滩上搁着一条渔船，这条船可一点也不简单，船主王小弟在当年的渡江战役中就是用这条船把解放军来回运送了六次，被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八军团授于“渡江英雄第一船”的光荣称号。而今，它仍以朴素的身姿，昂首伫立在江边，望着那滔滔东流的长江水，在江风习习中感慨着当时的戎马年华！

也正因为这要塞天堑，世界第四的悬索式长江大桥才会座落在江阴，并因此把江阴领向了富裕的时代！

江阴有个华西村驰名中外，李鹏曾题词：“中国农村的希望所在！”华西村果然不负众望，老外到江阴来，或许不知道江苏，不知道无锡，但多数人知道华西村，这个华西村究竟好在哪里呢？全村的人早在九十年代就都住上了别墅，家里的东西不用自己买，村上都会发，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2005年时，全村每户村民的存款最低100万元，家家有轿车，到处是高材生，华西的姑娘，是一个都不愿意嫁出去的，华西村的老书记吴仁宝，是个非常有头脑的人，他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把华西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稳定和谐的“天下第一村”。

在江阴，富裕的又何止华西村，世界500强企业中，江阴占有21席，全国500强江阴有9家，大型乡镇企业江苏有20家，江阴就有12家，在全省排名第一，连续八年蝉联全国百强县第一名。

江阴富了，客人多了，来的商人们在江阴住下了，勤劳勇敢的江阴人用长江三鲜来款待八方佳宾，所谓长江三鲜是指刀鱼、鲥鱼、河豚。

刀鱼学名刀鲚，体形长，色白如银，扁平如篾刀，刀鱼在江水中异常灵活，游速快如飞燕，清诗云“扬子江头雪作涛，纤鳞泼泼形如刀，渔人拿网巨浪里，银光耀形腾光豪”。刀鱼肉质异常细嫩，肉味鲜美，肥而不腻，兼有微香，只是刀鱼多刺，急性子是吃不了刀鱼的，不过江阴另有道名点“刀鱼馄饨”，可让性急之人一饱口福。“刀鱼馄饨”的制作艺在出刺，可以将鱼钉在锅板上“敲”刺，可以把鱼肉跺碎后滤刺，还可以煮成半熟后“捏”刺，刀鱼糜和家产的新鲜韭菜做成馅，包在和着鸡蛋清的面皮里面，不用放味精，那味道真是没法说了！只是现在长江刀鱼要捕到可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因为少，每年在刀鱼上市时，500克价格都在三四千元以上，但还是有上海人、浙江人还有北方人，在春天里刀鱼上市的时候，一拨一拨地赶到江阴，专程为吃刀鱼而来！

和刀鱼相比，鲥鱼显得雍容华贵，优雅清高，江阴有“谷雨见鲥鱼”之说，一般小满至芒种为捕捞的黄金季节，鲥鱼形秀而扁，似舫而长，最大的可达十余斤，其鳞耀耀入目，初起水时，色白如银，华丽无比，鲥鱼的特点为一个字“肥”！它有鱼的美味，亦有肉的质感，吃到嘴里滑溜细腻，肥腴醇厚，馨香扑鼻，为一般鱼类所不及，苏东坡有诗：“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纯鲈”，郑板桥的诗：“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分付厨人休斫尽，清光留此照摊书”。鲥鱼的吃法奇特考究，鲥鱼味美，吃的时候鳞片不可吐掉，味道极美，它不仅是酒席上的名贵佳肴，还是出口的畅销商品，我国出口鲥鱼时专门标上“江阴鲥鱼”，说明江阴鲥鱼可是不一般的！

苏轼的诗耳熟能详：“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河豚体形短，纺槌状，头腹肥大，背部多为黑灰色，有各种颜色的条纹或斑块，腹部乳白色，内有气囊，遇敌害时，能吸气膨胀如球，全身上下棘刺怒张，使敌人不敢侵犯，河豚被誉为“扬子江中第一鲜”。长江江阴一带，更是以盛产河豚出名，而河豚是有毒的，自古素有“拼死吃河豚”这一说。在宋代孙奕所撰的《示儿编》内，载有一则苏轼吃河豚的轶事，说苏轼谪居常州时，爱吃河豚，有一士大夫家烹制河豚有独到之处，想请大名鼎鼎的“苏学士”吃一顿，既蒙这位妇孺皆知的名士首肯，士大夫的家人无不大为兴奋，苏轼吃河豚时，家人们都挤在屏风后面，想听“苏学士”如何品题，但见苏轼埋头大啖，不闻赞美之声，家人们相顾失望之际，这时已打饱嗝停止下筷的苏轼，忽又下筷，口中说道：“也值得一死！”屏风后面的人听到无不大悦。苏轼的意思是说：“如此美味，毒死也值得的。”可将身家性命因美味而不顾，可见造物主的用心，偏把极毒的和极美的合在一起！

河豚到底有多毒，唐人陈藏器《本草拾遗》云其“入口烂舌，入腹烂肠，无药可解”而其毒性发作时，会引起腹痛恶心，呕吐，严重的还会四肢麻痹，甚至全身瘫痪，言语不清，呼吸困难，全身青紫，如果抢救不及，立刻死亡。以前吃河豚致死的人常有听说，但即便如此，吃河豚季节一来，人们还是蜂涌而至，专程到江阴来吃河豚。清人扬光辅纂《淞南乐府》里，称“淞南好，命险一杯羹，生愿西施乳下死，死凭和尚腹中生，生死眩奇情”，将“拚死吃河豚”的精神描绘得入木三分。这里的西施乳说的是河豚精巢，春秋战国时，河豚被吴王推崇为极品美食，吴王更将河豚与美女西施相比，在品尝河豚精巢时，对其洁白如乳，丰腴鲜美，入口即化，美妙绝伦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联想起倾国倾城的美女西施，遂起雅名“西施乳”，并在民间传了开来，一直流传至今。

亲爱的朋友，小城的历史有二千五百年，小城的故事怎么也讲不完，你哪一天来江阴了就请品一品江阴的风土特貌，访一访徐霞客的睛山堂，看看上官云珠的故乡，到学政节署旧址走一走，探一探季子墓，采一颗千年的红豆，体会一下巨赞法师的“收拾乾坤归眼底，一肩担却古今愁”的深味，然后，我为你准备了一盏明前暨阳雁翎茶，听着二胡的流转声，在沙鸥飞过的江天流云下，再细细地品评这江畔小城的浓浓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