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话总是最好的

疾风356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10-11 11:05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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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论述是有理而又心酸的。文友对诗评的不满,作者一句调侃的语言,都揭示出了文坛的现实情况:人死后才能“文”名。作者对诗歌是否受“律”约束的问题,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分析了唐诗的兴旺发达,以后朝代诗歌的衰落,说明了诗歌也要敢于创新,表达个性,才有出路。文学作品为什么不能在作者活着时就给予肯定弘扬呢?作者提出的问题值得文坛反思。

近日与网友闲聊,言及近现代诗歌,彼氏颇对现在的国内诗界不满,认为压抑的思想过重,其好歹写了首向李诗圣靠边的诗,结果却被盖上了个“韵律不合”的章子,彼氏颇多怨气:某家好歹有心情写一首跨格的创新的作品,却得如此的下场,怎叫人不生气呢?

听得彼氏说完前因后果,我笑了——咳,我与你不也一样?曾经年少的时候,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却被老师喷了个满头彩,吓得好一阵没有类似的行为,至于诗歌嘛,自己舒服即可,反正这个诗道已经是乱石横生,靠你我去玩蚍蜉撼树的勾当实在是有些自不量力了。彼氏对我的言论颇不以为然,言必“革新才有出路,坐等即为困死”的牢骚话。我见他如此激愤,也不忍拂了他的面子,静静恭听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谁叫你不是诗圣呢!”

彼氏当天气得立即下了线,我也后悔得半天没有胃口吃东西。

现在彼氏又上了线,可对我,依旧是不理不睬,使我浑像是个不被待见的怪物。

我很遗憾当时我说的那句伤人的话,但我不后悔我所说的真相,不过,如果我能把那天的话换种说法的话,兴许他会高兴地跳出屏幕来与我来个亲密的拥抱,再说些“深得我心”,“知己难寻”的客套话。

那话当可以这样说:“谁教中国人千百年来只认得死人的好,而无视活人的累呢?”

君不见,中国人这近一千年的历史,有多少文人才子,才到死后才真正为人认可?别的不说,即以中国引为自豪的四大名著即是这样,最倒霉的要属曹雪芹,生前穷得住破屋,一番风花雪月般的言语,无论如何优秀与旷古烁今,也难掩其间时不时跳出的风凉话,即以他所写之大观园食谱,就颇多挑侃胡造之文,可这些本应属一个破落户愤世嫉俗胡谄之事却被百余年后的商家当了真,当今有多少酒楼据此蒙古大夫般的乱配而大举红楼菜的招牌?恐怕你我心中都有得数了。

我不止一次地说,咱们中国人的确是有这样的毛病:自己做不得,却见不得别人做,文艺界尤其如此,一有点风吹草动便有一群人上来灭火,这样的例子几乎时时得见,小到中小学生的作文,大到演艺界名人们在台上将老歌唱上一万遍也不过瘾,我们时刻见得弹压与纠正,让你合着拍子与格律,时间长了,那些被动过的人群在想向前迈一步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地看看这里是不是有根隐形的高压线,倘若有,那可是万万不敢迈出腿的,在这让你昏昏欲睡的环境中,我们仍毅然决然地说:是的,我们要创新,不创新,中国将难以进一步发展。

活人的世界如此残酷,倒真的让我羡慕起死人的待遇了。因为死,有些人便可获得这个家那个大师的美丽头衔,因为死,有些作品便可在拍卖场上震惊世界,因为死,有些人便可成未来评论家、研究员们过幸福生活的保障。这其间最出名的例子当属梵高,生前一文不名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在肮脏灰暗的角落,待他好不容易死翘翘了,立即跳出一群鬣狗般的人物,他们可以为死掉的天才建纪念堂,树纪念碑,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将天才的作品捧得比天还高,为的是从那些洋溢着铜臭气的拍卖行中分得大量好处,过上人人妒嫉的神仙般的富人生活。

有梵高这个例子,倒让我觉得这种“死人的话最好”的言论可谓是放之四海皆准了,而那种价值从零到数亿的急剧攀升足以令其它有如此遭遇的灵魂们安息了。

还是说中国,还是说诗,当今我们一提诗,总会提唐诗,那可真是中国诗歌的辉煌时代啊,在唐帝国各处,总有一颗又一颗耀人眼球的新星升起,人人几可言诗,人人都可赞诗,那个时代根本就是中国诗歌的天堂。在璨若星河的大唐诗人的拱卫下,当中最耀眼的当可算李白了,然而当我们以一颗平常心来看李白的诗作时,我们会惊讶地发现,李白的很多诗完全可以被当成白话文的教材,在他那些最狂放的诗中,律格之限模糊了,甚至连字数都心甘心愿地遵从于他心境的展示,也如此,李白才被后世尊为诗圣,让人觉得他当真了不起。然而我们接下来便会发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盛唐过后,在一片混战中建立的宋,依然写诗,然而相比于唐朝诗虫们的放浪与不羁,宋朝的文人们一边惊叹唐代同类的成就,一边却给自己戴上重重的枷索,律诗被严格规范了,不得逾越半字,不得逾越一个韵脚,否则,你将成为这个规则下被千夫所指的对象,而宋代理学的发达更是加剧了这一趋势,以至于接下来的元明清,可称得上好诗的凤毛麟角。前一阵看毛泽东主席对于明朝诗作的点评,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我过去以为明朝的诗没有好的,《明诗综》没有看头,但其中有李攀龙、高启等人的好诗。”在此我便从他的《梅花九首》摘抄一首极其潇洒漂逸的作品,论质量,该作绝不逊于盛唐诗文的水平。

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然而,就是这个被称作吴中四杰之一的高启,最终也因文获罪,死于腰斩酷刑,而他的《梅花九首》在当年也并不被认作为是他的杰作,只因数百年后的领袖慧眼独具,这诗才重又被人提及,可如无此种际遇,这诗也可说是死路一条了。

再说近代诗,我们现在都在感叹自杀的海子,可当我们抛掉现在人们赋予他的光环,再读他的诗,谁又能保证它们不会遭到冷遇呢?

有些事情,还真是死人才好说,就如当年我在学校里习练书法时,就曾听过老师对《兰亭集序》所作的感慨,特别是那个为不少人诟病的“雁不双飞”的问题,后世那些文客骚人们颇多不愤之辞,但却对早埋入地下的王羲之无可奈何,何也?人家可是大书圣哪,我们这些小字辈能凭以吃饭的祖师爷啊,而那些书法的规矩却是后世不断斟酌斟酌再斟酌的产物,当这些金科玉律牢牢套在后世学书的人身上时,那死去的王书圣则飘逸地在那个世界挥洒着自己的情调,也如此,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死人们的辉煌变成活人们的桎梏。

现在上海的文坛最出名的大概要数韩寒吧,但有时我觉得韩寒真是有些逃避的情绪,就冲他将更多的精力发泄为杂文,我就知道他是有意见的,这种意见来自于什么呢?如果将时间倒转回去,我们便会清晰地看到一个接受那些可谓是走了正道的大大小小的人物列席于大堂之上,将个初登名人堂的青涩小子逼得满面通红,只是,时光荏苒,这许多年后,我们居然要靠这个离经叛道者来圆自己的文学幻境,这倒也真是奇了怪了。

可以说,活着的韩寒总算让人看到了一点活人的力量,虽然他将很难成为真正的大师,但他能在这个压力频仍的时代生存下来,本身便说明活人原来就应有的不输于死人的优势,那就是,我们可做,并且有可做得更好的机会。

一写到那些死去的人,当我闭上眼时,我的眼前便会掠过一个又一个曾被绞杀掉的熟悉的名字与身影,譬如秋瑾,譬如谭嗣同,譬如老舍……

当我们还在津津乐道于这些可称为烈士的曾经鲜活的面庞为鲜血所浸染时,我们会冷不丁想起他们最后的言语,即便那些话听来有多么不上档次,但我们还是以为他们说得很好,如此便如欣赏公鸡死前的那一两声凄厉的惨叫一样畅快。然后,大家都会说,真好真好,这才像个样子!

我们时常逡巡不前,是因为我们在称颂那些死者临终绝笔与呼号时,更会在意另一件事情——他们原来是这样死的!我可怎么能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