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阿Q正传》谈鲁迅小说中悲喜交融的艺术特色

successful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9-24 11:25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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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鲁迅文学与红色经典对比中,作者评价了鲁迅文学多方面的成就。作者以《阿Q正传》为例,指出鲁迅小说的最大特色就悲剧因素与喜剧因素的融合。这表现在三个方面:人物形象的刻画、社会环境和时代背景的铺垫、典型而精当的细节描写。作者详细的赏析,对我们的文学创作是有很大帮助的。

能成为经典的作品,往往具有历史的穿透力,不但对当时的人们有深刻的影响,而且能够引起多年之后的人们的反思。而能够带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尖锐的眼光的作家在写出经典的作品之后往往被后人所敬仰、所怀念。中国现代文学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鲁迅先生,虽然自己一生颠簸流离,饱受磨难,但他却始终为了唤醒我们这个愚昧的民族而呼喊、而呐喊,深刻地揭露了我们民族的劣根性,即使在多年之后,他的作品所反映的内容都仿佛让我们觉得是一部部活生生的教科书,虽然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但我们民族的劣根性却成为了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块拌脚石,他的作品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让后人有如此深刻的感受,并引起我们的反思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们传统的红色经典作品,大都带有政治说教色彩,往往是明确地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往往是大团圆的结局。而鲁迅的作品却别具匠心,往往通过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命运来揭露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对人心灵的毒害。其语言幽默诙谐,笔调尖锐犀利,人物滑稽之态可掬,思想言行乖谬背理,命运却是悲痛罔极;其中的人物虽然丑态百出,可憎可笑,却让我们在大笑之后进行深刻的反思——为什么我们中华民族总是多灾多难呢?如何才能改变我们民族的现状呢?正是因为鲁迅的很多小说作品都有着喜剧的外套、悲剧的内核,用诙谐幽默的语言向我们描述了一个个带有悲剧色彩的故事,所以才引起后人去反思严峻的现实。对社会对人性的深刻解剖,让鲁迅成为让后人敬仰的伟大作家。而这种解剖的重要方式——悲喜交融的艺术特色更值得我们去学习去借鉴。下面,我想结合《阿Q正传》去谈谈鲁迅作品中悲喜交融的特色。

《阿Q正传》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用喜剧的外套,包装一个悲剧性的故事。阿Q的一生是悲剧性的,他的下场令人同情,令人感叹,但这一切又是通过阿Q日常生活中富有喜剧性的事件表现出来的。所以读《阿Q正传》时,人们往往被阿Q可笑的言行逗得忍俊不禁,可是掩卷沉思,又不免悲从中来,为阿Q的不幸遭遇而唏嘘叹息,也对残暴的统治者切齿痛骂。悲剧因素与喜剧因素在小说里相互交织、融合,构成这篇小说最大的艺术特色,也让人体会到作者

鲁迅对阿Q这一类未觉醒的贫苦农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鲁迅曾经给悲剧和喜剧下过定义。他说:“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人生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阿Q的被压迫者的地位和他身上具有的勤劳吃苦的劳动人民的优点,以及他要求改变现状的愿望,无疑是“有价值的东西”,他一生备受剥削,人格屡遭污辱,最后又惨死于冤案,这样的命运遭际更加令人同情,他的死令人痛心。但同时他身上确实又存在许多“无价值的”东西,尤其是他的精神胜利法,他的欺软怕硬、欺善怕恶,他的自尊自大,他的狡猾无赖,等等,在小说里显然遭到作者的否定和批判。小说正是在悲剧性和喜剧性相互映衬下展开了艺术描写,使作品读起来更加令人感到心酸,使那悲剧性的东西更加令人深思,让我们感受到了我们民族的劣根性并不是几次革命就能够得到根本改变。

鲁迅的创作,总是极力揭露病态社会的病根,以引起“疗救的注意”。《阿Q正传》中的阿Q是一个不朽的艺术形象。他的被压迫者的地位和他身上所具有的劳动人民勤劳吃苦的优点,以及他要求改变现状的愿望,这些无疑是“有价值的东西”。然而在黑暗的旧中国,他一生受统治阶级的压迫、剥削,人格屡遭侮辱,最后在冤案之中惨死,形成了人生悲剧。作者对悲剧主人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用喜剧的手法表现阿Q的悲剧命运,不仅写出了阿Q的人生悲剧,也写出了他思想上不去争取的精神悲剧,达到悲剧性和喜剧性的融合。具体说来,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通过作品中人物的言行举止使悲剧与喜剧巧妙地融为一体。

《阿Q正传》中从显现阿Q性格的情节上看,既有悲剧内容,也有喜剧内容,喜剧情节和悲剧情节相互交织,最后以大悲剧的结局收尾,达到悲剧与喜剧的完美融合。

文章开篇就向读者交代了阿Q是一个贫苦农民,却被剥削得一无所有,无姓、无籍、无家、无固定职业。但是,阿Q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当现实中的他与黑暗社会发生矛盾而无法保持自尊时,他就用精神胜利法来安慰自己。他把自尊建立在幻想的境界:他自称是未庄大户赵太爷的本家,还是长辈。他穷,却经常说:“我的儿子会阔得多了!”他的自尊心强到对自己头上长个癞疮疤也要避讳,要是有人犯了他的忌讳,他就会马上给予反击,结果往往是自己反被打败。失败后,他又把失去的尊严在幻想中得到恢复:“我总算被儿子打了。”通过诸如此类的情节,我们不难看出,阿Q的精神胜利法,具有浓烈的喜剧色彩,使人忍俊不住。但我们的笑声还没有终止,马上就看到了阿Q的悲剧处境:阿Q因自称是赵太爷的本家而被他赏了一个嘴巴;闲人们听说阿Q自称老子,就强迫他自认畜生。阿Q不能容忍进一步的失败,仍然利用“精神胜利法”去寻求精神上的安慰。他以“状元不也是第一个吗?”为借口,来安慰自己的自轻自贱,同时还通过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来补偿自己的失败,例如当他打不过王胡时,就去欺负静修庵里的小尼姑,朝她吐唾沫,伸手去拧她,而且还用语言去侮辱她,还说了“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之类的话,以此来泄愤,博得鉴赏家们的大笑。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一种自卑的心理补偿,一种幻觉的满足。用精神上的解放来摆脱他在现实中所遇到的困境和窘迫,使他倍受屈辱的灵魂获得一点暂时的安慰。“精神胜利法”对阿Q来说像是一剂麻醉药,虽然靠着它能暂时得到一点精神上的满足,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最终却使他精神麻木,陷入更深的迷误和虚妄之中,因此演出了种种可笑的喜剧场面。这种喜剧是悲剧使然,是被压迫、被奴役的生活悲剧和精神悲剧产生的结果。反观之,阿Q的种种喜剧性的思想行为又使他进一步陷入悲剧,最终糊里糊涂地成了“革命”的牺牲品。《阿Q正传》中,悲剧和喜剧就这样同时出现在阿Q的生活里。悲和喜原本是对立的,在这里却和谐地统一在一起。

《阿Q正传》既是喜剧也是一部悲剧,喜的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悲的是当时那种亡国奴和愚昧的腐朽思想意识。但我觉得正传的悲剧性要重一些,鲁迅写它的目的主要是利用阿Q批判当时人们的奴性意识和思想,启迪人民觉醒,更是揭露了处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中的人民,受尽各种压迫而不得不靠思想精神的满足来填补心灵的恐惧和空虚这一悲哀。

我们在笑阿Q的精神胜利法时,又不禁引起我们深刻的反思,能不为中国国民的失败主义感到悲痛吗?我们还在阿Q可笑地励行"男女大防"和"排斥异端"中看到封建"古训高墙"对人民思想的扭曲,在滑稽的求爱场面里感到了作者对三十岁的孤苦伶仃的阿Q的同情,在阿Q同王胡比虱子多少而大逞武功中看到了阿Q极度困窘的物质生活悲剧和精神悲剧。我们更在"得得,锵锵!"的阿Q唱声和要"元宝、洋钱、洋纱衫",要物色女人的阿Q梦想中看到了辛亥革命不发动农民群众,不被农民群众理解的悲剧。看到了阿Q之流的革命并不是真正的革命,而是为了金钱、地位和女人,一旦让他们得到这些,就会变本加厉地去报复其他的人,去剥削欺负王胡、小D、吴妈等穷苦大众,成为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统治者,阿Q的喜剧情景无不凝聚着深广的悲剧意义!

回过头来再看看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可像阿Q这样带有劣根性的人物却比比皆是,贪污腐败现象屡禁不止的根源就在于很多人在内心深处都充满着贪心和欲望,没有爬上一定的位置时,遇到不平现象时,常常用精神胜利法来麻醉自己,如我做了局长后会怎么样怎么样,自我安慰、自我解嘲,却不敢勇敢地站起来与之斗争。一旦登上了某个位置后,就经受不住金钱、权利、美色的诱惑,贪污受贿、包养二奶,却在上级领导和公共媒体面前装模作样,显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心里已经完全忘却了人民,而有的则是自己的私利,这都是人的奴性思想在作怪,封建思想的残余在很多人的心中仍然是那样根深蒂固。

第二,通过社会环境和时代背景的铺垫使悲喜剧的艺术特色融合在一起

在《阿Q正传》中,阿Q悲喜剧的融合发生在阿Q自小生活的环境——未庄社会。他生活的环境虽小,却五脏俱全,俨然旧中国黑暗社会的一个缩影。在这里有乡村恶霸势力的代表赵太爷;有受过买办教育,兼有地主和资产阶级双重身份的假洋鬼子;有受封建势力庇护的哈巴狗赵白眼;有欺辱过阿Q的地痞流氓;还有只知道“赵太爷是不会错”的浑浑噩噩的愚昧无知的群众。阿Q属于这个社会的最低层。这个社会等级森严,长期以来保持着相对稳定的结构。可是辛亥革命的风波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在革命进行过程中,未庄的各色人物都以他们独特的言行表现出悲喜交融的性格。

比如,鲁迅通过县官大老爷受革命的影响而改换官职,举人老爷和带兵把总的争端,把对反面人物的投机、虚弱本质的尖锐讽刺和对革命失败根源的深刻揭示结合在一起,在艺术效果上是悲剧和喜剧的融合。当革命之风盛行、阿Q叫嚷“造反”时,赵太爷便屈尊降贵到阿Q面前低声地喊阿Q为“老Q”,却被阿Q晾在一边,不予理睬,还要再叫一声“老Q”,俨然成了一个“阿Q相”。他的前倨后恭的丑态让人忍不住发出轻蔑的笑声。但当我们想到赵太爷所惧怕的“革命者”阿Q是个什么样的“革命者”时,我们又会感到深沉的悲哀。假洋鬼子为迎合革命,把“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还鼓吹自己同“革命党”的关系,其投机本质令人发笑。在革命进行时,封建余孽赵秀才和假洋鬼子联合起来,把要求革命的阿Q给赶走,把革命的功绩定为“打碎尼姑庵的龙牌,偷走了观音娘娘的庙前的宣德炉”,革命结果是阿Q被把总老爷和举人老爷判决枪毙。机关枪和大队人马用来对付一个阿Q,这是何等的可笑啊!一个个喜剧场面深刻地揭示出革命被封建势力投机和绞杀的悲剧实质。

这一切都的发生都和当时的社会环境和时代背景密不可分,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维持了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但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本质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人比比皆是,人性的丑恶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如不少的人将辫子拆开,披头散发,却不剪去,这意味着什么呢?不用明说,大家也都会明白,一旦满清复辟,又将辫子扎起。如果革命党取得彻底的胜利,才将长头发剪掉。虽然新政权建立了,可当官的还是没有变,只是名称发生了变法,继续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当审判阿Q的时候,把总不分青红皂白,一心想找个替罪羊,好向上面交差,而阿Q就不幸成了可怜的替罪羊,而自己却一无所知。而举人老爷却要追赃,把钱弄到手再说,里面的人物万事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利益,而抛弃了责任和良心。

回想一下,在推翻三座大山,建立新中国以后,虽然人民已经当家做了主人,可封建思想的毒害却没有完全铲除。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些人就打着革命的幌子,到处打击报复和自己有过节的人,一些官员口口声声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为了升官发财,做一些杀机取卵的事,为了大力发展经济,招商引资本,不惜破坏生态环境,浪费宝贵的资源,出了问题又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如最近资金矿业出现大规模的污染,当地百姓的饮用水都不能喝了,却没有人主动站起来承担责任,这些事情都充分说明鲁迅的眼光是那么地尖锐,虽然时代在进步,可封建思想的残余不彻底根除,建立和谐社会的目标就很难实现。

第三,通过典型而精当的细节描写,表现人物悲喜交融的性格。

《阿Q正传》中的许多情节与细节描写是非常典型而精当的。在表现形式方面,喜剧情节中包含着悲剧因素。比如赵太爷不准阿Q姓赵打他嘴巴的情节,表面上看是一个喜剧性十足的场面,但骨子里却是悲剧性的,说明阿Q地位极其低下;又如阿Q被赵太爷剥夺了生活来源之后,去静修庵觅食的情节,表面看起来似乎是个喜剧,跳进菜园时可笑的动作和表情,被尼姑发现时的无赖相,以及被狗追赶后的落魄相,都令人捧腹大笑,但笑的背后却是令人鼻酸的可怜相。尤其是在文章的最后一章“大团圆”中,写阿Q的悲惨结局时,不是直接用悲剧的艺术手段写出来,而是通过典型的细节,用喜剧的形式写出。写阿Q被抓到大堂上受审时,一见上面那人的样子,“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画押时,更是“阿Q精神”十足。游街时,他好像知道要杀头了,“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于是精神胜利法又占了上风。可见,鲁迅笔下的阿Q就是一个具有喜剧性的悲剧人物。他自欺欺人、欺软怕硬、自轻自贱、妄自尊大等精神胜利法的表现,看了都令人发笑,而这种笑是“含泪的笑”,笑中潜藏着深沉的悲剧因素。鲁迅运用悲喜交融的写法,以喜写悲,悲喜交相辉映,大大加强了艺术感染力,既揭露了国民的劣根性,又达到了催人泪下的悲剧效果。

总之,我们从中可以看到,鲁迅观念中的悲剧和喜剧交织揉合在一起,形成了悲喜剧,就产生了独特的卓绝的艺术效果。喜剧中溶进悲剧因素,就有了更深邃的社会内容,在发笑时心头却感到隐痛和忧郁。悲剧中溶进喜剧因素,或者让悲剧矛盾作为喜剧矛盾表现出来,目的是加强悲剧性。悲哀用相反的感情形式表现显出已是悲极,因为他已难用自己身的手段来表现,悲极泪尽,始化轻笑,喜剧成了悲剧的深刻变奏,人间有些"笑"实在比眼泪更悲惨。喜剧性还可以对比出悲剧的沉重,而悲剧性又加强了喜剧的讽刺力量,二者相反相成,拓广和加深了作品的思想内容,也使得他的作品有了极强的号召力量,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