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开放与“情感再造”运动

沙打旺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8-09 21:22 责任编辑:飞泪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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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客观的态度论述了这一个敏感的话题,值得一读。时代进步了,文明的程度越来越高,人们对这样问题也有了新的认识。问好,作者!

其实,男女间的性觉、性事永远都在蓬蓬勃勃地萌发和进行着。谁又需要那种毁绝人性的所谓“洁净”呢?如今,当人们不再视“性”如洪水猛兽而谈“性”色变,不再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性课题研究及其课题研究者,一切涉及性事的问题才能科学地解决,性学事业也才可以健康地发展。——作者题记

20世纪的最后20年中,勃然兴起一次“情感再造”运动,使本来就极易流失的情感变得岌岌可危。一个无欲的社会在新老时代的交替之中轰然坍陷,我们在那片瓦砾的废墟之上,目击了欲望的大街和大街上行走、驻足的解放了感官的男人与女人。

3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沐浴着人本的光辉,重新回望那段历史,我们对于性爱与情欲的体悟,显然是增加了诸多理性与宽容,减少了些许盲目与困惑。而这,不正是我们这个改革开放年代的伟大进步吗?

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初,张洁、张抗抗第一次把“情爱”推向社会的中心,开掘出“人的价值”的文学主题,那么到了张贤亮的“历史反思”之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则已把这个主题大大地向“性”推进了。于是,这本足以让作者发财、让读者发痴的书本,一版再版,竟成了那个时期青年男女的性知识启蒙读物,自然也成了日后张贤亮下海经商做董事长的资本和原始积累。无独有偶,三位张扬个性的男女作家都姓“张”。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单就专业层面而言,在20世纪80年代前期,自“性禁区”中闯出来的两本书,终于使得“性”成为了一个可以公开讲述的正当题材,这就是国内率先出版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华医学会会长吴阶平教授编译的《性医学》和时任北京医科大学副教授阮芳赋先生主编的《性知识手册》。尤其是作为中国第一本普及型性知识读物的《性知识手册》,它以谨慎、严肃、冷静的态度,从更为广阔的自然科学领域和日常生活领域中去引导人们以理性和现实的态度对待人类的性现象,先后发行数百万册,为千千万万中国家庭带来“性”福,也为中国的性学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就像是一场静悄悄地持续着的革命,对中国现实社会的影响也就更持久、更深刻。

几乎同时,美国“坏女孩”麦当娜掀起的旋风、好莱坞的性展示、香港电影火爆的三级脱片,扫遍天下。禁忌一旦受到冲击,立即就变成一种巨大的诱惑和怂恿。难以名状的世界末情绪,使不少无望的人或流连于街头巷尾的霓虹灯下,或在昏暗的包房中放情纵欲,或在美其名曰“精神文明”的选美女郎的迷你裙下,或在电线杆上促使阳具勃起的江湖招贴前,寻找慰藉和感觉。

其后的文学作品里,“性”色彩愈加浓烈,同时兴起的一个热点则是对自然蛮力的崇拜。长期政治上的禁忌,意志的不可伸张,都导致了“阴盛阳衰”现象。男子汉们欢呼小女子捧回了奖杯,而一只足球疲软得多年踢不出国门。满大街“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江湖唱词,成了中国民俗文化一种特有的伴生现象。《红高粱》的走红,与其说是切合了这种压抑下的逆反心理,无宁说是人们的一种希冀、一种企盼、一种强悍生命的图腾,一种对文明异化和性力萎缩的反抗,一种对亢奋之后松弛与疲软的反叛。到了贾平凹的《废都》,则已全然是世纪末的人情世态风景画了。情感已丢弃了神圣的光环,人也已异化为一只阳具,世纪末的玩世不恭、消极颓唐和媚俗调侃弥散在整个都市。一时间,人们不禁要问:麦当娜们的时代已经到来?!

而一部“无以上之”的白话文古典小说名著《金瓶梅》,在遭受了多年的囚禁之后,在规定的发行对象和范围之内,终于可以一见天日了。消息来源是1988年12月22日的上海文学报:齐鲁书社获准出版全本《金瓶梅》。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将这本“禁书”全文铅印全版。……该书发行限于大学中文系教授和研究专家等学术界人士。

其实写此新闻的记者忘记了另一个事实:早有了香港印刷的万历本《金瓶梅词话》,新中国就不可能是“第一次”出版,仅仅是大陆或内地第一次出版全本罢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就是这条历史界线,却又的确是一条比某些国境线还要威严还要难以逾越的人性界线。

一本书要由政治来决定自身的价值,一本书要等候权力的特赦,这是中国文化和中国文人的大悲哀。而最大最难以接受的讽刺来自于民间:诞生《金瓶梅》的国家,是印刷此书版本、数量最少的国家,是读者群最狭窄的国家,然而又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难怪一位著名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研究所的副教授,在赴日本大学讲学并在讲学的一年时间里,面对人家各式版本及资料一应俱全的《金瓶梅》系列,竟会以一位拓荒者的精神和毅力,如入宝山似地流连忘返,每日不停地挖掘版本、资料,并竭尽全力地复印誊抄。他因此每每对国内有关《金瓶梅》资料的匮乏,而借阅又比登天还难的现状,发出长长慨叹。

《金瓶梅》真是一面“淫旗”、一面“性旗”吗?非也。其实,早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文化旗手鲁迅先生就不仅买了此书,且读完后公开评论,认为它在中国小说史上“无以上之”,没有别的什么小说比它更好的了。先生还颇惊讶地赞道:“实在是一部可诧异的伟大的写实小说”。另一位大学者郑振锋先生则叹曰:《金瓶梅》乃“中国小说发展的极峰。”

笔者有幸看到过香港出版的全本《金瓶梅》。的确,书中大写了一个“性”字,但“性”绝非它首要的和唯一的内容。它在我国文学史上的最大特色,就是第一次全心全意致力于撕破笼罩在现实世界上的种种真善美的纱幕,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间丑恶,相当集中、全面、深刻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是这样一部由小及大、千姿百态、以暴露丑恶为主旋律的名著,即使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其有限的出版发行也必须精心删节成一部洁本方可获准。问题在于,一部书必有的历史缺憾——别的都可毫不动刀斧,唯独在有关“性”的章节及文字处大动手,这正好说明的是对中国文化史的不公正和对“性”的无名恐惧心理。

事实上,有意也好,无心也罢,越是讳言的越是最真实,这在中国早已不是先例。也正是为了这个真实,不少人在很早以前就已利用地下“斗争”的方式,通过某种隐密的通道,寻找着《金瓶梅》的全本了,《金瓶梅》的身价因此高得过了头。而这一切都归于“性”,若干性场面的切实描绘在中国的文化界和非文化界就是如此现实地值钱。香港版的节本仅20元一套,而全本一套就是400元,这高出的380元,实际上就是买那些被删去的近2万多文字。

与极其罕见的《金瓶梅》全本相比,国内各式的改编本、电视剧本、评论专著却又形成了一股颇具浪头的波涛,其种类之多、印数之巨,同样极其罕见。只是绝大多数中国人仍“不知其父母”的真实面目,这不能不说是天大的遗憾和笑话。好在毕竟已是能够公开寻找而不公开讨价的时代了。全本之外,所谓的“节本”到底指的是哪一个?中国人好像是必须要删节了“那话”“那事”才能真正获得洁净的。其实,男女间的性觉、性事永远都在蓬蓬勃勃地萌发和进行着。谁又需要那种毁绝人性的“洁净”呢?

就在全本《金瓶梅》悄悄浮出水面之时,一本自称是“70年代中期轰动中国的禁读手抄本”的《少女之心》又开始冒名江湖,1998年11月已陆续在深圳、北京、海南、新疆、江苏等地的图书市场上流传。当年那本被视作洪水猛兽的黄色手抄本,如今竟然以正式出版物的形式公开摆卖,令许多人大感吃惊。但细读此书,发现其装帧精美、设计艳丽,并不像以往粗制滥造的盗版书;以内容来看也绝非一本黄色书,而是一本比较严肃的、反映文革时期中学生早恋酿苦果的通俗小说。于是,熟知20年前那段历史的人们都对所谓的洁本《少女之心》说“不”,一致认为这是作者和出版商假借手抄本之名,利用读者的特殊心理,谋求轰动效应,以达到赚钱的目的。

那么,手抄本《少女之心》的来历究竟如何呢?进一步的访谈和了解,使我们不难发现,手抄本《少女之心》是在那个荒唐年代诞生的一本荒唐的读物。那些年里,全部的电影就是8个样板戏,所有的艺术作品里都没有爱情,也没有夫妻甚至没有血缘家庭,禁欲主义使人们的文化生活和情感世界贫瘠到极点。手抄本《少女之心》作为疏忽感情之“作品”,自然没有故事、没有情节、没有时代背景,有的只是作者集中笔墨描写的“性事”,她用当时极有限的艺术语汇来讲述自己的性恐怖和性经历后的狂喜,其笔调是夸耀和张扬的。纵然突击检查频繁,戒备也颇森严,但手抄本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流传下来,并因此演绎出许多性罪错的荒唐事件。

问题已经变得十分清楚:洁本《少女之心》与手抄本《少女之心》大相径庭。一本不以正规形式出版的严肃文学,企图通过非法流通的渠道求得更好的商业效果。我们刚刚在对长期压抑下的性力萎缩进行了反叛,又为“孔方兄”这个新情人而匆匆地道貌岸然起来,自信地下市场就会青睐一本包装了的“洁本”。这到底是文学的幸还是不幸?我不得而知。1999年夏天,受邀撰写《时尚五十年》之第三部分《世俗年代》的我,涉及本文有关内容,那时题为《异端的诱惑》,截稿之余,我只是不停地默念着:麦当娜--《金瓶梅》--《少女之心》……同时我想,被禁忌的事物往往深具诱惑力,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一个有健康的性意识的社会里,人们将不再过分追究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伴随着中国“性观念”的转变和“性禁区”的打开,中国的性学事业发展很快、很有活力,也很兴旺,不仅出版了上百种有关性学的著作,十几家省、市电台、电视台还开播了性教育、计划生育和性病防治节目等,由此着手开展性学的研究和普及也得到整个社会的重视和各级政府部门的支持。

特别著名的是另外两本书,其一是三联书店1993年出版的上海大学刘达临教授的专著《中国当代性文化》,其二是光明日报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潘绥铭教授的专著《中国性现状》。当然,这期间最为世人所称道的还有刘达临教授在上海建立了中国第一个性博物馆,并于随后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他的另一部专著《中国情色文化史》。

世纪之交,在广州出版社出版《性教父张竞生忏悔录》不久,云南美术出版社凭借“敢为人先”的勇气,隆重推出汇集30多位摄影家作品的大型人体摄影画册《人体-自然-艺术》(上、中、下),对女性人体美特别是人与自然发出衷心礼赞。已是国际著名的性学博士的阮芳赋教授应台湾性学界同仁邀请访问台湾,当热情的记者请他用一句话概括“性事的要点”时,阮芳赋教授脱口而出8个字:“顺其自然,尊重选择。”因为他认为:在性生活领域,根本就没有什么对人人都适合的理想标准。你自己才是你本人最佳的决定者。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科学认识,2002年,阮芳赋教授携巨著回国,再度向国人奉献出60万字的《性的报告--21世纪版性知识手册》。本书立足“性”的现代概念,交汇“性科学”与“性文化”两条线索,旨在“更新性知识,提高性兴趣,增进性幸福”,系统地介绍了有关性的各个方面的最新知识,收集了大量极具阅读价值的插文,既重视性的生物医学方面,也重视性的心理学、社会学方面;既深入浅出、扎实地讲述性的解剖、生理、医药、卫生知识,并有针对性地讲述带普遍意义的性心理研究成果,也不回避对涉及性的哲学、法律、道德、政策、经济、历史、社会和文化问题的客观讨论;同时力图针对大多数平常人的实际需要,介绍了美国近年来对于抛弃过时的“性成见”,消除谬误的“性迷误”,培养健全的“性观念”和“性态度”,以及正常的“性生活”对于每个人的身心健康、工作成就、婚姻满意、家庭和睦乃至社会和谐的重大意义等诸多方面的研究成果,成为一部关于性的最权威、最易读的百科全书。

进入新千年的2004年,注定是中国性学事业又一个发展之年。这一年的1月,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了马道宗先生的两卷本专著《世界性文化史》。本书重点探讨了“人类性行为之研究”、“世界各国性文化的比较”、“性目的实现的方式和技巧”、“非常态性行为”、“性教育”、“婚姻与性爱”、“不同文化的色情艺术”、“关于色情绘画、雕塑和人体艺术的历史和现状”等方面100多个性文化专题,通过详尽的史料、鲜明的观点和生动的文字的有机结合,将人类性文化和历史全面地展示给读者,特别是600多幅精彩绝伦的插图,涵盖了绘画、雕塑、摄影等多种艺术形式,其中很多来自私人藏品,大大提升了全书的阅读价值、收藏价值、欣赏价值和馈赠价值。不少专家学者纷纷推荐此书,称赞其“既是一部关于世界性文化和历史的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又是一部关于人类性爱艺术的博物馆式的艺术全集。”同年6月,团结出版社推出作为“民国珍本丛刊”主要成果之一的王书奴先生的专著《中国娼妓史》。该书首篇选取林语堂之《妓女与妾》为序,全书图文并茂,史料翔实,可谓中国娼妓文化和历史的集大成者。

时代在进步,文明在发展。如今,当人们不再视“性”如洪水猛兽而谈“性”色变,不再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性课题研究及其课题研究者,一切涉及性事的问题才能科学地解决,性学事业也才可以健康地发展。有感于此,便有了本文的写作缘起,不妥之处,恳望诸位朋友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