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眠

黎木之 散文 青春校园 2006-04-26 12:08 责任编辑: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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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月,今夜无眠。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照在衣架上,地面凝着一串长长的影子。

夜,静谧如诗,我的心却起伏难平,于是松了神经,信马由僵,任凭凌乱的思绪在茫茫原野间纵横驰骋……

那年我只有十五岁,刚上高一。因学校住宿紧张,新生被安排到地下室居住。刚下去时高兴呀!生活方面全天24小时享受灯光的恩赐,政治上美其名曰“地下党”,气候则更不消说,广大北方地区严重干旱时节,我们仍个个被滋润得水淋淋的,楚楚动人。诸生对党和政府的特殊关怀感恩戴德。谁料不出一个月,情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道如何?原来,有人发现被子和衣物上全被滋润出了霉菌。从此,反政府的浪潮一日高于一日,百姓怨声载道。

一日晚自习后回到寝室,群情激愤,大议当局之不是。熄灯铃声响过后,“涛声依旧”,嬉笑怒骂此起彼伏,噌宏如钟鼓不绝。突然,门外“咣——”“咣——”两声巨响。不妙!查夜!众人一惊,急忙熄灯,齐屏息凝视,饿而“呼噜”声四起。此时门外却“哈哈哈”大笑不止,原来是隔壁三云那小子起哄。于是,诸君子一起动口,臭骂如连珠炮,差点用唾沫将小子淹死。

几分钟后,大会又上一个新台阶,群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高唱大江东去,惊涛拍岸。这时,门外又传来“咣咣”两声,甭想也知道是三云那小子又来故伎重演。

“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阿军吼道。

无反应。“咣咣”又两声,似乎比刚才还重。我忽然觉察到不对劲,刚想说什么,刘锋已一声大喝:

“何方妖道?竟敢来此撒——”,“野”字还未喊出口,猛听门外一记惊天霹雳:

“开门!要命那!”

哎呀,我的妈呀!宿管员老陈!其结局是:我们以“违反学校作息制度”、“妨碍别人正常休息”、“辱骂宿管员”等罪名被罚站半夜,打扫楼道卫生,写检查,扣积分。同时,反政府的浪潮也日趋平静。大概是猴子看见杀鸡心中畏惧了吧。

后来,升入高二。虽然大脑中的知识未曾有多少增加,但岁月却依然无情地在这一张稚嫩虔诚的容颜上刻下了斑驳印痕。十六岁花季,十八岁雨季,寂寞十七岁没有故事。唯一值得回忆的是一次闹肚子小记。

金色的秋天很迷人,中秋过后,当室友们从各自家里带着丰硕的大包小包凯旋归来时,其他同伴便一拥而上,将其果实瓜分精光,狂吃狂喝便成了那些日子唯一的乐事。敝人肚子一向不佳,抗菌能力差,一日晚睡前,因贪食一小果,肠胃颇不受用,然依旧上床睡去。

半夜时分,忽被一阵“咕噜噜”声惊醒,急忙坐起揉揉睡眼环顾四周,夜色空空,室友们正甜甜地睡着,呼吸均匀,连个鬼影都没有,莫不是听觉系统出了毛病?刚欲睡去,“咕噜噜”声又起,这回听得真切,声源就在敝人体内,此时猛觉得肚内有异,大事不妙,谁料这般时候祸起萧墙,发生宫廷政变呢?内乱分子不停地摇旗呐喊,战鼓“咚咚”,逼近城门,再不放行,恐有炸裂之危矣!危急存亡之秋,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裤子、上衣,“刷刷”套上,“噌”地跳下高床,赤脚拖了两只鞋子,揣开门,大踏步飞下楼来,直冲茅厕。刚蹲下,叛贼便倾城而出,飞流直下三千尺。好险!若晚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呀!第二日,我讲此事给室友听,孰料小子们一齐道:“活该!”是哈哈大笑。

寂寞的季节便在这样一群贪吃小子的嬉骂声中悄然逝去了。有一日,忽然觉察到高中生活不再长久时,已经时2001年冬日,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天空中飘满了碎纸屑般的雪花。是冬,进行了高三阶段首次练兵考试,我的数学考了整整18分(满分150分)。站在没有阳光的雪地里,感受着寒雪飞入领口融化时的透骨冰凉,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仿佛18年的人生在这一瞬间凝固。数学怎么是人能够学得会的,怎么会呢?我疑惑地望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无尽的群山,一遍一遍问着自己,思想向着黑暗的深渊直直地沉下去,沉下去……

云散了,天晴了,雪化了,风干了,冬去了,春天将来。我终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没有,一切依旧。

过完春节,正月初六。还未来得及认真感受一下团圆的气氛,便不得不撂下孤单的老父母迎春北上,一路到处燃放着烟花爆竹。走进学校,忙一头扎进书海、题海,不敢有丝毫松懈。

元宵节放假一天,约了朋友一同挤进人群去看12岁女娃唱秧歌,不幸被可恶的扒手偷去整整五毛大洋,外加一块卫生纸。晚上的灯谜会热闹非凡,游人多得恐怖,可怜我和朋友两个瘦猴子被几个胖女人夹在中间拥来拥去,身不由己地跟着东倒西歪,最后费尽九牛二虎的N次方之力,才总算得以全命而逃。此时,远处燃放起一阵五彩缤纷的焰火,我竭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伸手一摸,猛然发现不知何时,眼镜早已不翼而飞。可怜此兄弟随我多年,今日死得不明不白,呜呼哀哉!!!

第二日,重新配了一副戴上,不料晚上,左镜片即被一逍遥屁股下去坐成两块,然我终于没有再去换新,我在憧憬着考上大学后去北京或上海配全世界最好的镜片。接下来的日子三日一小考,七天一大考,昔时一个个生龙活虎、青春焕发的小伙子、姑娘们,此时都成了北京烤鸭——焦了!教室里放眼望去,一棵棵仿佛长满了杂乱无章的稀树高草的脑袋深深埋进书堆里,起重机都钩不起来。我始终在20名左右徘徊,然令人欣慰的是有一回,数学居然突破50分大关,狂喜之下,特地买来一个大大泡泡糖嚼着,拍手唱起了《纤夫的爱》,为自己庆祝伟大的胜利。

有喜,有忧;有笑,亦有泪。三月的一次练兵考试中,面对数学卷大片空白,我于心不忍,遂题诗曰:“早为家国谋,志本并天高。偶因不解数,中华失天骄!”然后拂袖而去。又一次考试中,面对相同情况,乃赋词曰:“大考小考何时了?分数知多少。昨夜‘开车’又天明,惨象不堪回首烛光中。雄心壮志今犹在,只是头发白。问君何日北大里,恰似一场春梦遥无期。”然而始终没有伯乐发现我这位旷世奇才。感情发泄了,血汗熬干了,成绩却依然如故。

五月的太阳烤在背上,烫得人心慌。经过数月实战演习,我已心生老茧,麻木了,以为高考也不过如此。正在为自己绝好的心理素质洋洋得意时,老班宣布:明日体检。“什么”,吓得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敝人天生恐针症,刀枪不惧,惟独看见明晃晃的针头便发慌,针扎在别人肉里,疼在我心里。于是,趁人不备,间道而逃。然这一次是决计躲不掉了,据老班说,体检单将输入档案,关系到本人一生乃至子孙万代的千秋大业也!如此,只得舍命走一遭了。好在我一直坚信自己是猫的化身,有九条命,丢掉一两条也无须计较。

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抽血医生”一个个地点名:“13号”……“14号”……天那,快轮到我了,神经已绷到极限。……“23号”“啊???”这一惊,心脏差点儿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哆嗦着拉拉旁边的阿涛、阿军,结结巴巴地嘱咐道:“好兄弟,我,我要死了,你们,你们收尸”,说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开赴“抽血”前线。死都不怕,还怕活吗?这次,我决计慷慨就义了。

我对医生说,我有恐针症,但我不怕革命。医生疑惑地看着我,举起了明晃晃的针头。胳膊被两名护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我说:等等。然后,双眼一闭,十多年来的各种精彩生活镜头在脑海中幻象般闪过,毕了,把牙一咬,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抽吧!”无动静,胳膊松动了,只听见护士说:完了。下一个。完了?怎么没感觉?睁开眼,看见医生正将一针管鲜红的粘稠状液体注入一支特制的玻璃管。咬咬指头:疼。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门口,阿涛、阿军虔诚地等着,我走出去说:“炸尸了!走,随本僵尸回校!”

体检完我没有死,无奈继续备战高考。六月中旬练兵中,我竟然奇迹般地杀进前十名,但终因数学太差,一个月后的高考中一败涂地。

面对志愿表,小心地估划着分数,我哆嗦着右手慎重写下了临近几所师范院校的名称。是夜,躺在床上,细细回味着短暂的十几年:从初中时的伟大理想到高三时还决计不在省内混,到而今却只盼达线,一步步从遥远的梦想走向现实,终于完全清醒了,但现实却如此令人无奈。

翌日,我卷了铺盖,回到久违的故乡。

对于我的平静归来,父母什么也没问,但我知道他们已从我不安的脸上明白了什么。二十多天后的成绩单终于证明了一切。父母依然沉默,我终于忍不住了,问:“爸——?”父亲打断我的话,沉沉地问:“还准备念不?”

我说不出话,泪却涌出了眼眶,我不是懦夫,然看着年近半百的父亲微微驼着背,颔下花白胡须轻轻颤抖着,怎么也控制不住。父亲递给我三十元钱,要我去打听复习班的情况,我始终想不明白,一生脾气粗暴的父亲,那一刻何以那样安静?但我知道,那一刻,父亲的心尖在泣血。

而今我已安安静静坐在了高四的教室中,我作诗悬挂床头勉励自己:

(一)

潇潇气压石州城,

美酒三千加丹心。

待到玉旨召唤日,

陪君痛饮榜上名。

(二)

沧海茫茫琼玉楼,

日月沉浮天涯秋。

且看雄狮怒长啸,

江山与我共风流。

回想当时父亲让我复习的情形,心中充满了感激。我终于明白,只有父亲深深地懂得他儿子的心,他知道他儿子的志向从来不曾在那三亩七分贫瘠的土地中,而在于苍山云海间。是的,我是一条蛟龙,一条被暂困在水里的蛟龙,总有一天,我会“终归大海作波涛”,我感谢父亲给了我最大的宽容和最大的支持,也感谢身为农民的父亲给了我清贫,我所经历过的许多苦难都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面对依然陌生的数学,每日从窗口放出目光去,遥望着高天上片片白云悠悠飘过而出神,每当夜晚来临之时,内心便禁不住阵阵空虚。不管明年结局如何,我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走,风风火火闯九州。我必须混出个人样来,为了我,为了普天下所有关心我的人。

月光,虽然也还是淡淡的,却暗下去许多。夜,更静了。倦意袭来,昏昏欲睡。

今夜无风,今夜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