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作检查”

中国是一个有“作检查”传统的国家。

在中国历史上，谁第一个作检查，为何作检查，作检查后结局如何，等等，已无从考查，不过，无庸置疑的是《左传•崤之战》和《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确实是记载作检查较早的文献。

《崤之战》记叙我国春秋时期在晋国崤地发生的一场战役。经过大致是这样的：秦穆公不听老臣蹇叔的忠告，一意孤行，劳师远征，进犯郑国，结果在晋国崤山遭到晋国军队的伏击，秦军一败涂地。晋军并俘获秦军将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被俘获的三个将领险被处死，经秦暗中多方营救才侥幸获释。秦穆公亲自迎接这三位将领，泣不成声地说：我不听蹇叔的劝告，入侵郑国，招致失败，让你们几位蒙受耻辱，这是我的罪过。秦穆公不撤换孟明的职务，他明言：打败仗，这是我的过错，你们有什么罪？再说我也不能因为你们一次小小的过失就抹杀你们的大功劳啊！态度极为诚恳。

《廉颇蔺相如列传》记叙战国时期赵国武将廉颇和文臣蔺相如由一度产生矛盾隔阂，到以大局为重，消除矛盾隔阂，“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的过程。蔺相如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官人家里的食客），却在外交场合中多次挫败强大的秦国，维护了赵国的利益和尊严，遂被提拔到领导岗位，职务在老将廉颇之上。廉颇心里很不受用，多次扬言要当面羞辱蔺相如。蔺相如呢，则每每回避，不与其发生冲突。不少人为蔺相如抱不平，要他“回敬”廉颇一番。蔺相如则耐心地解释道：我强秦都不怕，怎么会怕廉颇呢？但我想到秦国那么强大，却不敢侵犯我国，只是由于我蔺相如和他廉颇在啊。如今我们两虎相斗，得利的不就是秦国吗？我所以在廉颇面前一再忍让，是因为我把国家的危难摆在首位，而把个人之间的恩怨摆在后面（“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这话传到廉颇那里，他羞愧难当，打着赤膊，背着荆条，亲自登门向蔺相如谢罪。京剧《负荆请罪》就是根据这一故事改编的。蔺相如“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胸怀气度，和廉颇幡然悔悟、勇于自责的精神品质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美谈。

《崤之战》中的秦穆公和《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廉颇都作检查，他们是不同时代的人，他们经历不同，

但他们的检查有其共性：

一， 是上级对下级或者是资历深的向资历浅的作检查；

二， 检查都出自肺腑，实事求是，不伪饰，不“作秀”，不无限上纲，也不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三， 检查之后消除了隔阂，增进了团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亦不失其为君子。而检查自省，即自我批评，就是自知之明，就是觉

悟觉醒的表现。

然而，人们认识事物，包括认识自己，都有一个过程，这过程或长或短，但通常不会一蹴而就。要允许

人家犯错误，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允许人家对错误有一个认识的过程。

如此说来，认为犯错误，作检查是一部分人的事，是下属的事，自己一贯正确，这本身就不正确。

对犯错误的人，不允许人家认识有一个过程，操之过急，也往往欲速不达。

至于倚仗自己手中的权势，无中生有，嫁祸于人，或小题大做，无限上纲，强迫人家检查，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更是极端错误的。

在这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作检查发生了异变。

司马迁为战败被俘的汉将李陵说话，得罪了汉武帝，遂被处以宫刑，蒙受奇耻大辱。被囚受刑期间他“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过着非人的生活，度日如年。

再往后又有所谓皇上“赐死”的做法，即皇帝看谁不顺眼，就“赐”他一杯毒酒，让他归天。宋太宗赵光义就是用这种办法让南唐李后主李煜归天的。——这办法简洁省事，把“作检查”这一中心环节全省略了。

不消说，汉武帝和宋太宗的做法都是极专横极霸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要你今天死，你就等不到明天。在这种情况下，作不作检查，怎么检查都是一回事。

再说当代。以“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为理由的“文化大革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场全民的作检查运动。那时候，除了极个别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革命路线”上的人，上从国家主席刘少奇，到各级党政领导干部，下至普通党员干部，乃至一般所谓“受蒙蔽”群众，几乎都要作检查，挨批斗。据说只有这样党才“不改变颜色”，国家才“不变修”。在运动中，多少忠贞之士和优秀儿女被摧残致死，蒙冤受屈的更不计其数。

余华的中篇小说《许三观卖血记》描述平民许三观和他的妻子许玉兰在“文革”中的一段经历，读之心酸。

许三观和许玉兰都是老实巴交、谨小慎微的百姓，生活作风上都有一点儿瑕疵。所谓“生活作风”对许玉兰来说是内心的隐痛——她曾经被粗野的男人糟蹋过一回，显然，这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对许三观来说，是早年去医院探望一个女病人的时候，一时冲动，与之发生过一次性接触。这两件事情早已过去，夫妻恩爱，从不提及。不料“文革”中又被某些人当作关乎党和国家命运前途的大事“严肃”对待。“文革”一开始，红卫兵和所谓革命群众斗地富反坏右，斗走资派，这些斗完之后，又想到要斗妓女。找来找去，就找到许玉兰。许玉兰被剃成阴阳头（一半剃光，一半留着），挂牌站在街心接受批斗，天天如此。一天，一个不知有什么来头的人指示许三观道：“家里也要批斗。”许三观不敢怠慢，赶紧召集三个儿子一乐二乐三乐在家里批斗许玉兰。可怜许玉兰一个善良的中年妇女，一个忠于丈夫的妻子，一个有三个孩子的母亲，被迫讲述自己被人糟蹋的经过。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内心复杂；许三观耳不忍闻，欲哭无声。或许出于对妻子的同情，或许是一种负疚心理，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许三观也就自己的作风问题作了检查。作品写道：

许三观抬起右手去擦眼泪，擦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左手，两只手一起擦起了眼泪，然后他温和地看着三个儿子，对他们说：

“我也犯过生活错是那个林大胖子……”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

许三观认为为人要忠诚坦白，坚持把那最难以启齿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三观。”

这时许玉兰叫了起来，她说：

“你不能再往下说了，你再说就是毒害他们了。”

许三观点点头，然后他去看三个儿子，三个儿子这时候都低着头，看着地上，许三观继续说：

“我和林芬芳只有一次，你们妈和何小勇也只有一次。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让你们知道，其实我和你们妈一样，都犯过生活错误。你们不要恨她……”

许三观指指许玉兰：“你们要恨她的话，你们也应该恨我，我和她是一路货色。”

许玉兰摇摇头，对儿子说：

“他和我不一样，是我伤了他的心，他才去和那个林芬芳……”

许三观摇着头说：“其实都一样。”

许玉兰对许三观说：“你和我不一样，要是没有我和何小勇的事，你就不会去摸林芬芳的腿。”

许三观这时候同意许玉兰的话了，他说：“这倒是。”

“可是……”他又说，“我和你还是一样的。”

有良知的人读到这里，谁能不愀然动容？

在这里，我们看见一对患难夫妻相濡以沫，争着把沉重的十字架抗在自己的肩上。

在这里，淌血的灵魂在挣扎，在哀鸣，在呻吟。

在这里，三个无辜的孩子本应享有自己金色的童年，他们应该在花丛中嬉戏，在草地上打滚，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可是此刻却面对颠倒的世界，惊恐万状，手足无措。

在这里，人的精神世界阴云密布，人的情感世界悲咽惨泣。

我常想，当人被摧残被异化为非人的时候，我们生活的大地即使阳光灿烂，鸟语婉转，高山流水，松涛竹林，又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活着，是为了世界更美好；世界则因为人的存在而绚丽多姿，仪态万方，魅力无限。

所幸的是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然而，人们对作检查之类是否都有清醒的认识？

巴金老人曾郑重建议建立“文革”博物馆，以史为鉴，警示后人。我双手赞成，并补充：这“文革”博物馆要把那些浸透血水、泪水、苦水的检查充分展示出来。不仅如此，还要整理结集出版。因为这些检查见证了一个时代——一个人性受到戕害、人格受到侮辱、人的尊严受到无情践踏的时代。

从作检查之类着手，认真反思历史，对于提升文明程度、构建和谐社会无疑是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