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留守”

秋梧飘絮 杂文 百家杂谈 2010-07-10 09:54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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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留守儿童的增加,给我们的教育带来了困难,不得不引起全社会的留心和思考。对留守儿童,我们要给予生活关怀、心理咨询、教育辅导等综合性的情感慰籍,让孩子得到心理支持。为了每一个孩子有一个美好的明天,让全社会共同携手,消除留守儿童心灵上的荒漠,还他们一片广阔绿洲。

寒来暑往,转眼又是盛夏时节,为期一年的支教就要结束,回首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诸多感慨在心头,不说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也不提品尝了多少酸甜苦辣,此刻,我只想记下零距离接触的一个特殊群体——留守儿童。

什么是“留守儿童”?百度的百科名片如是说:留守儿童,是指父母双方或一方外出到城市打工,而自己留在农村生活的孩子们。父母为了生计外出打工,本该是父母掌上明珠心头肉的孩子,也因为沉甸甸的“生活”,缺失了父母陪伴的成长道路,走得让人心酸。如果你有闲暇,请坐下来饮一杯清茶,听作为支教老师的我给你讲几个小故事,这杯茶饮完了,我的故事也就讲完了。

故事一:教室里的他

批一个大大的“A”,我满意地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最左端的那叠作业本上,看着这一叠明显高于其他两叠,欣喜浮上心头。批改孩子们的作业时,我习惯在打勾划叉的过程中,把所有本本分三类:优,良,差,然后根据作业情况进行讲评,力求实现教学的针对性和实效性。改完了,点点数量,却发现数量不对,再数一次,还是少了一本。对着全班的名字检索,哦,是他——麦小辉。

上课铃响了,我来到教室,把手里的作业本一本一本地发下去,一边发,一边进行小结,表扬孩子们做得好的地方,也指出作业中出现的失误,这个过程中故意不去看麦小辉。讲评完习题,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我让孩子们自由支配,自己在教室里巡视。等我第二次经过麦小辉的座位时,他怯怯地叫了我一声“老师。”“嗯,麦小辉,有什么事?”我停下了脚步,微微躬身看他。“我……我的作业没有交。”他的脸红了。“哦,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到外边说。”我拍拍他的肩。

“麦小辉,说吧,为什么不交作业?”我问。

“我没有写。”麦小辉的头低低的。

“为什么不写?是不是忘记了?你不知道吗,老师一向不许你们偷懒的!”我的语气开始严厉起来。

“奶奶发烧,爷爷打麻将没有回来,我要喂鸡,煮饭,烧水,就没有做作业了。”他的头还是低低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沉默了。麦小辉的母亲早逝,父亲去了阿联酋打工,天遥地远,据说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了,他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整天喝酒赌钱,醉了输了回家就骂人摔东西,家里靠勤劳的奶奶种菜贴补家用。奶奶身体不好,爸爸每次寄回来的钱都用在做房子上了,还欠了些外债,为了省钱,奶奶病了的时候就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点草头方吃。麦小辉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奶奶的言传身教影响了他,虽然才只念三年级,却样样活儿都会干,喂鸡、烧水、做饭……然而学业却是一般,成绩在60分上下徘徊。

“老师,我中午把作业补回来吧!”麦小辉用右手手背抹了一下脸,抬起头快速地瞄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嗯,麦小辉,以后放学别急着回家,老师帮你补补课。”我的心酸了。

“真的?”麦小辉眼里燃起了希望之火,很快又熄灭了,“我,我没钱。”

“呵呵,不要钱,每天20分钟,老师希望你的学习成绩跟上来,你可要努力哦!”我拍拍他的头。

“嗯,我记住了。”麦小辉还要说些什么,下课铃响了,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

“好了,下课了,收拾好文具回家吧。”

“谢谢老师。”麦小辉回到了教室。

从这天起,麦小辉每天都被我留下来补课。我的办公室的桌面上也时常有新鲜时令蔬菜出现,那是他的奶奶让小辉带来的。我推托了好几次,终于没有办法拒绝一个老人的心意,只好收下,在教小辉的时候更用心了。

后来,因为全国各地频频出现校园安全问题,我们的补课被迫停止,没有停止的,是我对留守儿童学业的担忧。缺少家长的帮助和监督,留守儿童在学习方面处于一种无人过问的状况。学好了没人表扬,学不好无人批评。久而久之,就会出现倦怠情绪,学习堪舆。

故事之二:操场上的他

山区小学缺少老师,除了主科外,那些副科例如音乐、美术、体育便采取合班制,也就是几个年级的学生合并在一起上。

这一天,我正在上学前班、一年级、二年级的体育课,前半节课组织进行得很顺利,活动各种关节,跑步,做操,然后解散自由活动。(学校条件有限,没有体育器材。)没有几分钟,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师,老师,有人打架!”“谁?带我去!”我吃了一惊,赶紧跟着这个孩子跑到了现场。

只见一个二年级的男孩子死死按住一个一年级学生,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来,嘴里还不停地说:“我打死你,叫你告状!我叫你告状!”

“程泽宇住手!”我拉起了这个小男生。他不甘心,在被我拉起来的时候,又狠狠地踢了一脚躺在地上大哭的男孩。

“程泽宇,你为什么要打他!”我蹲下扶起被打的男生程兴化,一边拍掉他身上的土一边问。

“……”程泽宇瞪着程兴化,没有回答。

“问你呢,程泽宇!”我站了起来。

“老师,程泽宇偷人家树上没有熟的果子来玩。程兴化告诉了那家人,他就打他了。”旁边的一个女生说,正是那个告诉我有人打架的女孩。

“是吗,程兴化。”

“嗯。”程兴化应了一声,不敢看程泽宇。

“他们是同宗的兄弟,程泽宇最坏了,整天做坏事,还打人。”那个女生又说。

“我打他怎么了,关你什么事?你那么多嘴,下回我就揍你。”程泽宇恶狠狠地对女生说。

“程泽宇!走,到办公室去!”我火冒三丈。偷摘人家的果本身就是错了,还打架,如今更是恐吓一旁仗义执言的女生,情节非常恶劣,如果不处理好,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由于打架事件影响比较大,程泽宇的班主任老师干脆叫了双方家长前来,在校长和主任的主持下处理好了这一突发事件。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程泽宇是留守儿童,父母到广东打工去了,寄养在叔叔婶婶家,缺乏家庭教育的他调皮捣蛋,没有谁能管制他。冰冻三尺,程泽宇形成今天的性格,决非一日之功,看着这个少年倔傲的神态,我忧心忡忡,不禁为他的将来捏了一把冷汗。

故事之三:考场上的她

今天进行期末考试,我们镇一直都采取交叉监考的方式,所以我到了政府所在地的中心学校监考。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到中心学校监考历来让人头疼,因为那里的学生会欺生,不是本校的老师基本上不待见,所以考场纪律不太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针对这种现象我想好了三招——吹、哄、镇。恩威并施,极有成效,甚至在结束之后有孩子对我说:“老师,你下学期来教我们好不好?”我笑,心情愉悦。

在监考过程中,我留意到有一个特殊的孩子,坐在最角落,我在巡视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她的试卷,写得不尽如人意。数学科考完,她最后一个交卷,我看了一眼她的试卷问:“同学,你为什么在姓名一栏只写个‘叶’字啊!”周围的同学纷纷笑了。“老师,她是傻子。”“老师,她是半男半女的人。”“老师,别理她,她是那种照抄都找不到答案的笨蛋。”“老师,我们班老师说,她是烂水泥。”……而这个孩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同学们这样的评价,极为平静地交了卷。

我环视了一眼这群孩子,没有接茬,抱起一大叠试卷下了楼,而她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正要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就自己和我说起了话。

“老师,你姓什么?”我还没回答,她又继续发问了:“老师,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沙田啊!”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家,跟着我呢?”

“老师,那个人很坏的,他要踢我,还要抢我的雨伞。”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原来是班上另外一个男孩子,就是在考场上表现得最调皮的那个。那个男孩见我看他,倏忽一声溜得挺快。

“那你为什么不打开雨伞呢?太阳那么大?”我问她。

“……”她没有说话。我留意到她手里的那把伞已经没有了伞柄。

“老师,我的牙齿疼,疼了好几天了。”她用手摸了摸左边的脸颊,换了个话题。

“嗯,考完试就要回家了,回到家告诉你爸爸妈妈听,让他们带你去看看。”我顺着她的话说。

“我爸爸不在家。”她的声音明显地低了下来。

“啊?他去哪了?”我诧异了。

“不知道。”她说。

“那告诉你妈妈。”

“我妈妈也不在。”

“那你和谁一起住?”

“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妹。”

“哦……”我下意识地又一次打量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孩子为什么那么瘦,衣着不男不女,而且自卑心那么强,对别人的奚落习以为常了。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隐隐的疼。

“孩子,回家吧,我到办公室交卷去了。”我向她点点头,就去办公室和其他老师一起装订试卷了。

忙乎了好一阵,出来后,竟然发现她在校门口等着我。

“孩子,怎么不回家啊。”我问她。

“老师,我等你一块回。我家住在新街,你要搭车回家,就要走这条路,我们顺路啊。”她笑眯眯地说,白白的牙齿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很突出。

“哦,那走吧!”我打开雨伞,“你来吗?”

“嗯。”她喜滋滋地跑了进来,也把一股酸味带了进来。

“今晚,你要洗澡哦!还有你的头发也有点脏了,用点洗发水好好洗洗。”我说。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晃了晃那小小的脑袋。

“老师,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好不好?”

“呵呵,为什么呢?”我乐了,觉得这个小女孩真的有点意思。

“因为我觉得你很好。”

“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好,我又好在哪里呢?”我再一次发问。

“就是好。”她默不作声地走了好几步,忽然憋出了这句,然后又“嘿嘿”一笑。

“嗯,谢谢。”那种酸酸楚楚的感觉又上来了,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老师,去我家玩吗?”她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老师家也有一个像你那么大的女孩,她也读三年级,今天考试,老师要赶回去接她放学,下回有机会,再到你家玩,好吗?”看着她期盼的眼睛,我不忍拒绝,却不能不拒绝。

“好。”

……

到车站了,她对我挥了挥手,说:“老师,再见。”

“再见,记得告诉家人,带你去医院看看牙齿。”

“好。”

我上了车,看着这个小女孩慢慢跑远,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

路上,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一个瘦弱的身影,“留守儿童”这个词,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上。

这几个关于留守儿童的小故事结束了,你杯中的茶……喝完了吗?